第 58 章 终章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钟允去了皇陵。
前朝太子遇刺身亡后,先帝破例让其入皇陵,不久后,太子妃也被葬了进来。
钟允在太子、太子妃墓前烧了纸,拿出随身带来的酒,给太子、太子妃和他自己一人倒了一杯。
天空蒙蒙亮,昨夜那唯一一颗星星也淡了下去,东方的天空现出鱼肚白。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扇子,却不是许玉龙,而是许玉龙的父亲许老太傅。
许玉龙年岁不大,许老太傅也并不老,五十岁都不到,因为其才富五车,除了他的父亲老老太傅,大夏没人能比得过他,因此被尊称一句老太傅。
钟允从地上起来,行了一个晚辈礼:“许老太傅。”
许老太傅走到太子太子妃墓前,烧了把纸钱,对钟允说:“不是说一个月后吗,提前这么多时间,可准备周全了?”
钟允答:“周全了,杀父杀母杀叔之仇,多一天也等不得了。”
又道:“江景越该死,江家老幼无辜,两日后就要被问斩了,能救下当然要救。”
许老太傅看了看钟允,轻声笑了一下,对着坟墓说:“瑾初,你看你这儿子,跟你一样,都是情种哪。”
前朝太子,字瑾初。
许老太傅弯腰拿起坟墓前的那把匕首,是钟允方才放在上面的,前朝太子的遗物。
许老太傅看着手上的匕首,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在回味什么极有趣的事,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这把匕首是你母妃送给你父王的定情信物。”
“当时,你父王、叔父,还有其他皇子、公主,以及适龄的王室子女,每日要去皇宫的尚书堂念书,我父亲是太傅,我在尚书堂做太子陪读,你母妃生性活泼顽皮,顾大将军要磨磨她的性子,把她也送进了学堂,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好不热闹。”
许老太傅走到一旁,采了几朵小雏菊,扎成一束,放在墓前:“厢凌爱舞枪弄棍,不爱读书,整天跟太傅作对。瑾初看不惯,训了厢凌几句,反而被她给调戏了,说他长得俊,其他人就开始起哄,瑾初气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气的,也可能是羞的。”
前朝太子妃,顾厢凌。
许老太傅看着墓碑上的字,继续说道:“从那之后,厢凌发现,逗太子可比逗太傅好玩多了,太子长得好,还会脸红,一被她调戏就说不出话来,打架也打不过她,被她满皇宫追着跑。”
许老太傅笑了一下:“其实啊,太子除了文采卓绝,武功也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好的一个,他哪里是打不过太子妃,他就是装的,嘴上训太子妃不成体统,其实就是想让太子妃调戏自己,真是奸诈。”
钟允看着坟墓前的小雏菊,初升的太阳光落下,像在上面洒了层柔和的金黄色。
倘若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
许老太傅抬眸看了下钟允,清晨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动了动,他站在墓前,笔直挺拔得像孤山上的最后一棵松柏。
钟允蹲下来,将小雏菊摆摆正,看着墓碑上父王和母妃的名字。
他没见过他们,父王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母妃去世时,他只有三天大,是个只会哭闹的婴儿,人脸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记住什么了。
他不知道被亲生父母爱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应该就是黎王对他那样吧。
太后说,他母妃生他时难产,之后,弥留之际的那三天,一下也没合眼,因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想多看他一眼,舍不得合眼。
直到她去世前的那一刻,依旧紧紧抱着他,她最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说:“母亲去找你父亲了,你乖一些,好好长大,父亲母亲最爱你了。”
他那时只是个三天大的小婴儿,听不懂,只会哭,成天成夜地哭,被黎王带走很长一段时间都还在哭,小小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钟允拿起墓碑前的匕首,放在最贴身的地方,跪下来,在坟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皇宫里,皇帝犯了头疼症,一发作起来就想杀人,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冰毛巾敷在额头上:“贵妃几时到?”
太监忙答:“快了,快马去接的,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春蒐那次,柳梦娇被钟允削了发,又被说成鬼附身,身上不详,被皇帝发配到庙里,让她什么时候头发长好了再回宫。
皇后站在御书房外面,她听说皇帝的头疼症发作了,熬了清心清脑的汤端过来,让人通传。
太监很快出来了:“回皇后娘娘,陛下说身子不适,不想见任何人。”
皇后身边的宫女走上前,给那小太监塞了一袋银钱,小太监低声说道:“皇上让人去接柳贵妃了,应该快到了。”
皇后带着人回宫,气得一甩袖子,将宫女手上的汤药打翻了:“柳梦娇那个贱人,竟这么快就翻身了。”
皇后回到宫里,冷静下来,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皇帝与柳梦娇是同一种人,他迟早都要把她接回来的。
皇帝的亲生母亲只是个良娣,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皇帝不像前朝太子那样,集万般宠爱于一身,他从小就可怜,连宫女太监都敢欺负他,他自尊心强,天生长着叛骨,在这种环境下养成了阴郁暴戾的性子。
柳梦娇一开始只是柳家的一个地位低下的庶女,日子过得也不好,柳家唯一的嫡女不幸溺水死了,她靠着察言观色撒娇卖巧的本事被养在了柳家主母名下。
柳家那嫡女好端端的怎么会溺水,定是柳梦娇为了爬上高位把人推下的水,心机手段跟皇帝一样狠毒。
他们一丘之貉,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皇后问道:“二皇子还没消停下来吗?”
心腹答:“二皇子在皇子府把谋士们召集起来,一夜没睡,在想办法救县主。”
“看住了,千万不能让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皇上,”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再过两天就好了,那江家女一死,他不消停也得消停。”
皇后又问:“大皇子那边怎么样?”
心腹答:“大皇子妃正在月子里,大皇子整日不离府,亲自照顾。”
大皇子妃生的是个女儿,这也让皇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皇后心想,等江家女一死,就给二皇子娶皇子妃,赶紧诞下一个男孩,争储的把握就更大了。
皇后还在想着如何争储的时候,浑然不知,钟允已经做好了攻进皇宫的准备。
柳梦娇被从庙里接回宫里,在御书房里见了皇帝,边哭边说自己如何思念皇帝。
她的头发还不长,用一根发带束着,身上穿着庙里的粗布衣裳,跪在皇帝腿边,被皇帝扶起来:“朕头疼,你给朕揉揉。”
柳梦娇便知道自己熬出了头,可以回宫了。她一边给皇帝揉头上的穴道,一边说道:“春奎上,皇上不听臣妾的解释就把臣妾赶去了庙里。”
皇帝的头疼症被按得舒缓许多:“朕那是在保护你,你当时的样子,像被鬼剃了头,模样又激动又疯癫,跟鬼上身没两样,是大不吉,原本应该被架在火堆上驱邪的。”
“若不是朕让人把你送进庙里,你现在还有命活?”
柳梦娇擦了擦眼泪:“臣妾谢过皇上。”
柳梦娇突然跪了下来,在皇帝面前磕了个头:“求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并非被鬼上身了,而是,而是......”
皇帝皱了下眉,垂眸看了看柳梦娇,对她此时卑微的姿态有点不满:“朕就喜欢你身上那股骄傲狠厉的劲,怎么去了一趟庙里就变成这般了。”
柳梦娇自然了解皇帝的喜好,她实在是怕了,尽管不舍得,她也必须要除掉钟允。
的确,她很喜欢钟允,她对他不光是利用,更多的是喜欢,可她更爱她自己,不然她当初就不会嫁给皇帝了。
春奎事件让她认清了事实,钟允对她没有一丝感情,甚至还十分厌恶她,她若是想好好活着,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他必须死。
皇帝看了看柳梦娇:“说话。”
柳梦娇用帕子擦眼泪,作出一幅悲凄的样子:“那日,世子来我账中,对我表白,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不愿意,我心里只有皇上,他用我的我的头发威胁我就就范,我依旧不肯,他就削了我的发,还让人传播消息,说我被鬼上了身,想毁掉我。”
柳梦娇往前跪了跪,仰头看着皇帝,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梦娇爱皇上,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是宁愿被陷害也不愿意被玷污的。”
皇帝用手握住柳梦娇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朕替你杀了钟允,封你为皇贵妃,仅在皇后一人之下,等朕百年之后,你要给朕陪葬,后宫众多妃子,朕最喜欢的就是你,你随朕去吧。”
皇帝见柳梦娇眼里闪过一丝退缩和恐惧,冷笑一声:“怎么,你不愿意?”
天子的命令不可违,柳梦娇赶忙挤出笑容,说道:“能生生世世陪着皇上,臣妾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她握住皇帝的手腕,撒着娇:“是皇上手上的力气太大了,弄疼臣妾了,臣妾才会有点怕。”
她手指在皇帝手腕处轻轻摸着,又碰了碰皇帝的喉结,眼神柔软,声音娇媚:“臣妾想皇上了。”
皇帝被柳梦娇引诱得起了几分心思,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怀疑钟允是前朝太子遗孤,要先把他铲除掉才行。
杀江景越容易,杀了也就杀了,不管用什么借口,他想杀就杀。
王世子是皇室后代,必须有十分合理的理由才行,不然没法对宗亲对民众交代。
眼下柳梦娇就将这个理由送到了他眼前,黎王世子试图奸.淫贵妃,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理由吗。
皇帝叫了心腹太监过来:“黎王世子现在何处?”
太监答:“黎王世子回了黎王府。”
皇帝勾了下唇:“他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回府。”
“传黎王世子进宫,就说黎王尸骨已经下葬,朕要与他商讨承袭黎王爵位的事。”
“把那江家女从地牢里带过来。”
太监领了命,出去了。
钟允正在书房里,这间书房是黎王生前用过的,他亲自收拾了一下书桌,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小半幅《梅花仙子》图,转身拿起桌上的剑,出了书房。
赵安走上前说道:“世子,各方已经就位,只待您一声令下了。”
这时,王府的一个守卫来报:“世子,宫里传来消息,皇帝派了人来,宣您进宫,传口谕的太监已经在来王府的路上了。”
赵安说道:“这个节骨眼上,世子自然是不会去的。”
今日白天,按着世子的吩咐,崔玉在给顾大将军鸣冤,又放出了前朝太子尚有遗孤在世的消息,皇帝身边耳目众多,自然已经知道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三个时辰后世子将带人攻进皇宫,狗皇帝的口谕就是个一文不值的屁。
守卫抬头看了看钟允,又说道:“皇帝让人把县主从地牢里押了出来。”
皇帝是要用县主要挟世子了。
钟允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我随那太监进宫,两个时辰后我若还没出来,按原计划攻进皇宫。”
守卫有点担心:“皇帝一定是设了圈套,世子这番过去,必然要中计。”
钟允:“无事。”
在知道江琇莹被抓进皇宫的时候他就知道,皇帝肯定要用她来威胁他,他若没猜错,即使三日之内他没有举兵夺权,皇帝会杀了江家其他人,不会真的杀了江琇莹。
他既已猜测到,自然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虽说世子计划周全,赵安还是有些担心,他一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