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播
岸的村落都刷了个遍,有说有唱,风光民俗,老人孩子,集市戏台,这就不能不吸引我们这些可爱的乡党。老姑妈那点跳操的视频很快被观众遗忘,而这位叫大单的姑娘成为乡亲们追踪的网红,流量唰唰唰地直线上升。评论区是大片的错别字或方言:一多子都硬不到了(一点都认不到了),底革黑艾多子(这是哪里),底下革圩都嗡同须(现在的圩都不同了)……
老姑妈的跳操彻底被淹没了。乡情竟然大于了亲情。我当然不承认我成为了美女主播的粉丝。但我得承认,我在呼应着她,就像妻子一样忠心耿耿,每天在追寻她的抖音号。这当然不是由于她的颜值,而是由于故乡的颜值。这几年梅江边的变化真让我吃惊。
但我知道,这个美女直播注定会过气。我熟悉互联网的规律,什么热点都只能是一时的。就像那阵子让我气不过的学籍事件。我曾经在梅江边的学校工作过,自然知道那年代农家子弟跳出农门的不易。一个学生利用互联网把班主任置于死地的做法让我愤恨多时。我曾经想发动公司的员工帮我好好咒骂她一顿,后来翻翻网页,发现事件已经自然冷却,也就作罢。卖惨,榨取同情心,什么事情都将翻篇,狂热归于安宁,包括互联网制造的一切热点。
我衷心希望互联网少些暴力,多些温情。温情即使不能喧嚣,但更能长久。而这一个思路,似乎我的乡党,也就是这个叫大单的美女主播,竟然懂得。
美丽的姑娘就是资源快要枯竭的时候,在跟粉丝聊天时不经意切入了寻亲的主题。那天妻子晃着手机,把大单的提问转给了我。我一看场景,就知道是一座油坊。我当然熟悉,当年在梅江边工作时,学校仍有勤工俭学的风气,放个小假安排学生上山捡拾茶籽。当地不叫油茶,叫木梓。每到霜降过后,学校的大操场就变成了茶籽的晒场,蔚为壮观。这些学生(当然也有家长的帮助)捡来的茶籽,为学校增添浓郁的时令气息。我曾经带着学生们早晚翻晒,打包,运送至小镇附近的一个山坳里,开始等待茶油的到来。
妻子当然也熟悉。她早年没有工作。我跟她在学校处对象的时候,都知道这是学校难得的福利。。油坊榨油需要派出老师看管,于是我不时带着《唐诗三百首》来到油坊,一边听着水车的吱吱声和榨坊的轰击声,一边进入诗里的铜陀之叹和山水之美。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别的地方油坊早已经被电力取代,但小镇的电力严重不足,特别是秋冬季节,榨油时恰逢枯水期,于是山中的水车仍然唱响那支古老的歌。
妻子打断了我的回忆,因为她发现大单的直播重点,并不在于认识这些油坊水车,而是跟水车相关的乡村故事。清丽的溪涧,虎跳一样的瀑布群,古朴的油坊,涧水转动着古老的水车。腐朽的部分已经更换,门窗有打过桐油的痕迹。从油坊的门窗来看,是一道修复不久的景观。我知道,现在全国的乡村都在造景,有的是为开发乡村旅游点,有的是为提升乡亲们的人居环境。听说这是地方官的成绩单,政府有款子拨下去。
我开始以为大单要延续风光民俗的老路子。但不久,她把镜头对准了一位小姑娘。她介绍说这个小姑娘叫嘉欣,而村子里的这座水车,最早就是嘉欣发现的。而现在,水车见证了村子的变化,嘉欣有一个心愿,就是妈妈能回到村子里来,看看她和两个妹妹,帮着爸爸一起建起新房子,建一栋可以安装水车的房子,就像村子里的别墅那样,就像别的小伙伴们家中那样。
嘉欣是个忧郁的小姑娘。大单看到嘉欣老不吭声,就把镜头拉回到自己身上。漂亮的耳环,淡淡的口红,糯糯的乡音。抖音前无数拥趸的观众,分散在全国各地,一齐静静地关注着漂亮的小姑娘。在孩子的一阵空白之后,我们又看着美丽的女主播。大单变得庄重起来。这可不是我们熟悉的风格。
大单对着围观已久的粉丝说,你们有谁认识这个小姑娘吗?你们有谁知道她的妈妈在哪里吗?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