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脉
落在脚板上,砸出一片血肉。他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水生说,赶紧走吧!水生看着德星,愣住了。水生走远后,父亲故意朝天上放了一枪,大声叫喊起来。
队长和战士们一致认为父亲的错误不可饶恕。加上一身恶疮用了几个月的土方仍不见效,留在队伍不再适合。父亲被勒令就地遣散,离开队伍。父亲带着一杆红缨枪,换下了服装,只身回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离开了队伍,他仍然属于那个队伍,仍然会遇上敌人。
父亲决定找一个山头上躲藏。他躲到一片深山里,计划先治好身上的恶疮,再回家看望母亲。他找到一处岩洞住了下来。这个岩洞非常隐秘,四面是蓊郁的林莽,杉树,松树,榛树,榨树……他在山里数着那些草木的名字,心里想,人要像那些树木就好了,落在什么地盘就安安静静的,不会因为战争跑来蹿去,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过想过的日子。
天气慢慢变热。如果不是战争,该是吃粽子的时节了。有一次父亲下到岩洞外寻了一把艾叶,在石灶上烧了热水,脱得精光,用煎过的艾草擦着身子,一阵舒服快意漫过身体,满身绿草的汁液,像一棵走动的树。岩洞附近有一口天池,他下到水里浸泡着身子。这时,他远远看到水中浮起了一只王八的身影,一阵兴奋,好久没看到这东西了,正好可以补补身体。但王八又慢慢沉到水底,不见了踪影。
捕捉王八的记忆在父亲脑子里复活。有一年,他在村子里看到一位汉子,手持一柄长矛在池塘边折腾,像戏台上的关公。他以为是偷鱼的,扭住他的胳膊肘子,汉子就把捉王八的过程讲了一下,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想到这倒成了学问,让父亲学到了秘诀。
父亲扎到天池的水底,忍着酸涩在水中睁着眼睛,寻找王八在池底留下的痕迹,判断藏身的位置。终于,在一块泥底上看到一条拖过的踪迹,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他浮出水面,透了一口气,然后张开手掌合击,在水面轻轻地拍打。含着水花的掌声充满妖媚,在山谷中不断回荡。波浪一阵阵向岸边走去,沙沙冲击着岸边的草木。过了不久,一只王八果然从波浪翻腾的水面探出了头。父亲改用一只手掌拍击,另一只手持削尖的木棍,静静地瞄准王八,准备刺将过去。
突然,他看到有一个人爬向水边,试图用手掬水,然而手臂刚伸到水边就晕厥过去,手无力地漂在水面。父亲赶紧放下了王八,走到那人身边,翻过身子一看,是陌生的男子。父亲赶紧放下,迅速跑回岩洞,抓过破烂的衣服穿在身上。他再次下到天池里,把陌生人背回了岩洞。烧热水,煮野菜,折腾了一阵子,陌生人醒了。
那人开口说话,但阿拉、侬之类的字句,父亲一点也听不懂。陌生人打量着岩洞,从父亲的衣物中看到了红五星的帽子,知道找到了想找的人,掏出身上的证明信,就讲起了自己的来历。
这位陌生人,原来是上海派到苏区兵工厂的工人阿明。阿明,当然是工人中的工人——技师。他跟秘密交通站的同志一起穿山过岭,不料遇到白军,同志在掩护中牺牲了。他突出包围,包扎了伤口,背了把柴刀,脸上抹一把灶灰,继续走,从福建走到江西,一直走到梅江边的群山中。不料又饥又饿又渴,晕了过去。
阿明对父亲说,带我去找红军,找红军兵工厂。
父亲不知道兵工厂在哪里,只听说就在梅江边的深山中。他先把上海工人扶到了岩洞,先养好身体再一起寻找。两人到天池捉王八,上海工人的任务是拍打水面,父亲腾出身心专门静候王八,增加了刺中的胜算。有了王八的滋润和草药的治疗,上海工人身体很快痊愈了。十多天后,两人出发找兵工厂,终于遇见了兵工厂的人。
父亲离开兵工厂后,又去找自己的部队了。过了一年多,红军主力转移,父亲成为留守的红军,跟着部队在深山中东奔西跑。部队突围时,在黄土坳跟白军打了一仗。游击队给打散了,父亲在山林中遇到小镇的老乡,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回乡。
在路上,父亲两人突然遇到一队白军,来不及躲避,就给俘虏了。白军士兵非常兴奋,说是正好要杀几个红军立功。两人被五花大绑,押到了白军营区。长官审问,父亲一一如实回答。长官说,两位如果要找一条活路,就只能留下来当白军。父亲归乡心切,跪着向长官求情,说自己个小体弱留下无益。
长官劝告说,就算是回去了,村子里也呆不住,梅江边的村子都被国军占领了,苏区干部和红军家属都要过筛的,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回去之后只能去自新,或者等着杀头。但父亲心无留意。他看到长官面善,就继续苦求回乡。长官听口音是个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