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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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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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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瑾快步凑到严可求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严公,我朱瑾十六七岁就横戈跃马,冲犯强敌,自问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可方才在大殿之上,面对张颢那厮的滔天杀气,竟不觉流汗惊惧。”

  “您一介文臣,却能当面指斥其非,镇定自若,今日我才知晓,我这点勇武,不过是匹夫之勇,比您差得太远了!”

  严可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朱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本官方才,也怕得很。”

  “只是不忍先王一生戎马打下的基业,就此落入此等奸人之手罢了。”

  朱瑾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某敬佩您!今日之后,这广陵城怕是要变天了。”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改日,某在府中设宴,再与您把酒言欢!”

  “好。”

  严可求点头应道。

  与朱瑾等一众心情复杂的同僚告别后,严可求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车帘放下的前一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然换了主人的淮南王府,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杨吴的天,终究是变了。

  接下来,就看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会作何反应了。

  ……

  翌日。

  嗣王杨渥“因喜好马球,驰骋过度,突发风疾,不幸暴毙”,其弟杨隆演继位为新任淮南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一匹匹跑死了的快马驿卒,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江南四方。

  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片刚刚失去了雄主,又经历了内部剧变的富饶土地上。

  ……

  昇州,古称金陵,刺史府。

  夜已三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任昇州刺史的陶雅,独自一人,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从广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报,就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看过不下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张颢、徐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知道,杨渥的死绝非“突发风疾”那么简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

  但谁是主谋?谁是赢家?

  是那个站在台前,逼宫夺权,状若疯虎的张颢,还是那个始终藏在幕后,借太夫人之手,拥立新君的笑面虎徐温?

  亦或是……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踏、踏、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主公,夜深了,还请保重身体。”

  陶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广陵城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庐州那边,可有消息?”

  幕僚躬身答道:“回主公,刘威将军……没有任何动静。”

  “庐州城门紧闭,十万牙兵按兵不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动静……”

  陶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那位手握十万精锐,坐镇淮南龙兴之地,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老将,才是这场棋局里,最有分量,也最让人忌惮的棋手。

  他不动,谁敢先动?

  陶雅缓缓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大军固守城池,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动。”

  “另外,从府中库藏中,备上一份厚礼,遣使送往广陵,恭贺新王登基。”

  “主公,我们……”幕僚有些不解,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陶雅打断了他。

  “广陵城里,好戏才刚刚开始。张颢与徐温,绝不可能和平共处。我们等着便是。”

  “是。”

  幕僚恭敬地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陶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盏,一股暖意传来。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茶已备好,只看是哪位英雄,来与他对饮了。

  ……

  苏州,城外大营。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张由整块厚重榆木打造的帅案,竟被一刀从中间生生劈开,木屑四溅!

  “张颢!徐温!尔等奸贼!乱臣贼子!”

  周本须发皆张,一双虎目瞪如圆铃,手中那柄长剑兀自嗡鸣不休。

  他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帐。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先王尸骨未寒,尔等便敢弑主篡逆!此等禽兽行径,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

  周本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一名副将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吼道:“点兵!立刻给老子点兵!老子要亲率大军,即刻杀回广陵,将那两个狗贼碎尸万段,为大王报仇!为先王清理门户!”

  那副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打颤,颤声道:“将……将军,万万不可啊!如今广陵已立新王,乃是太夫人亲下的教谕,我等若是擅动刀兵,便是……便是起兵谋反啊!”

  “谋反?”

  周本一把将他推开,任其摔倒在地,自己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冲天的愤怒。

  “老子这条命是先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今主少国疑,奸臣当道,若不能清君侧,诛国贼,要我这颗项上人头何用!”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指着广陵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将令,三军戒备,饱食秣马,随时准备开拔!我倒要看看,这天下人心,究竟是向着他张颢徐温,还是向着我等先王旧部!”

  “将军三思!”

  帐下数名将领齐齐跪倒。

  “滚!”

  周本一脚踢翻火盆,怒吼声,在舒州的上空,久久回荡。

  ……

  庐州,淮南刺使府。

  与舒州的喧嚣暴怒截然相反,这里安静得可怕。

  刘威端坐在帅案之后,面无表情。

  他年近六旬,两鬓微霜,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面前的那盏油灯,灯火笔直,纹丝不动,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的信报,早已被他丢入火盆,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灰烬。

  大堂之下,数名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心腹将领垂手而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都不敢发出,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追随刘威多年,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他越是平静,便意味着他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许久,许久。

  直到那最后一点纸灰也彻底冷却,刘威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看似浑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看向堂下左首第一员将领。

  “粮草,还够用多久?”

  那将领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答道:“回禀主帅,庐州府库充盈,足够我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嗯。”

  刘威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再次垂下眼帘,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堂下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在等。

  等一个出牌的时机。

  也或者,是等别人,按捺不住,先出牌。

  ……

  钱塘,杭州城。

  镇东军节度使府。

  “唉!”

  吴越王钱镠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桌上,脸上并未有丝毫喜悦,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谋士沈崧见状,不由问道:“大王何事叹息?苏州战局有变?”

  钱镠先是摇摇头,缓缓答道:“杨渥暴毙。”

  “啊?”

  沈崧整个人一愣。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而且,暴毙这两个字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

  作为钱镠的心腹谋士,他对江南内部的局势非常清楚,此刻大脑飞转,很快就猜到了杨渥暴毙背后的真实原因。

  回过神后,他面露惊喜道:“天佑大王,杨吴内乱,正是我等北上,夺取江南的天赐良机!”

  然而,钱镠却表现的兴致缺缺。

  沈崧收敛笑意,疑惑道:“大王何故不喜?”

  钱镠遥望远方,说道:“杨行密英雄一世,却生了个如此蠢笨不堪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尸骨未寒,手下大将便开始自相残杀,也不知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会是何等感想。”

  若说唐末乱世的北方双子星是朱温与李克用,那么南方的双子星就是杨行密与钱镠了。

  两人曾联手合击孙儒,也斗了大半辈子,可谓是惺惺相惜。

  如今,见到杨行密的后人落得如此下场,心头不由感慨万分。

  到底是乱世杀出来的,心智坚韧。

  很快,钱镠便压下心头思绪,吩咐道:“立刻传令给前线的顾全武,让他不必再与周本死磕,固守苏州便可,用不了多久杨吴便会退兵。”

  “我们真正的敌人,很快就不是杨家了。让他们自己斗,斗得越凶越好!”

  “主公英明!”

  谋士抚须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静待其两败俱伤。”

  钱镠负手而立,看着舆图上的广陵城,笑容愈发得意。

  这盘天下大棋,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机。

  ……

  不久,江南西道,饶州,鄱阳郡刺史府。

  书房内,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蝉鸣阵阵,绿树成荫,一派宁静的盛夏光景。

  “啪。”

  青阳散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截断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微笑道:“主公,此局,您的大龙已被屠,无路可逃了。”

  刘靖看着棋盘上被围困得水泄不通的黑子,却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棋盘之外。

  “棋盘之内,寸土必争,我或许是输了。”

  “可这棋盘之外……”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靖的亲卫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通报,便一步跨入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主公,广陵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所有的宁静。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青阳散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那卷密报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刘靖接过密报,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丝帛,一目十行地细看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随着阅读,越来越亮。

  看完,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青阳散人,然后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啪。”

  声音清脆,却仿佛带着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

  这一子落下,看似闲棋,却瞬间引动全局,原本被围困的残子,竟隐隐有了反戈一击,盘活全局的可能。

  青阳散人飞快地看完密报,再抬头看向棋盘时,已是满脸惊骇与狂喜。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风起云涌的江北。

  “先生,杨渥身死,杨吴内乱,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赐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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