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蛋糕(下)
的脖子,推推我的肩膀,或是突然在我耳边“哇”的大叫一声。而后再在我色迷迷的毛手毛脚中,一跳一跳的嬉笑着逃开。
我们在那张三尺宽的双人床上尽情嬉戏,却一次也未曾越轨。如果说我的写作速度是一个奇迹,那么这无疑就是另一个。
我们就象是一对刚出生的孪生兄妹,毫无距离,毫无戒心,整日耳鬓厮磨,打打闹闹。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唯一的一次。
我无意中将她压在身下,而后我们四目相交,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于是我低下头去,想要吻她的双唇。
而却她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我,没有退避。只是用她那双清明如午夜流星般璀璨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我,那种表情似是在拼命地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象是在努力地承受着什么。直至我们的双唇将要相交之时,她忽然说了一声:“不要。”
“不要吻我的嘴唇,求你。别的怎样都没关系,只是求你别吻我的嘴唇。”她对我恳求道。
我看着她,沉默半晌,然后对她说:“傻瓜。我只是想看清楚,在你眼睛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而已。”
她象是被我的这句话镇住,勾住我肩膀的双手骤然凉透,而后突然紧紧地将我抱住。环绕的臂腕死命勒住我的背脊,象是要将我强行按进她虚无的躯体中去。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理解那一刻对我而言的确实意义。
然而为时已晚…
抽完最后一盒的时候已是初秋。
毫无特别之处的周日早晨。象往常一样在镜前梳妆打扮。我写一个短篇刚开了个头,想要抽烟的时候发现已然见底。转头看看那个聚精会神的架式,知道差遣她不动,于是乖乖地自食其力,跑到厨房去取。没曾想,那里也已只剩下一盒。
从空荡荡的长纸盒中拿出那盒烟的时候,我无由的伤感起来。
很多事情开始便这么开始了,只有快到末尾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消耗的可怕。
人生便只是如此一点一滴的消耗而已。消耗本身其实并不值得可悲,遗憾的只是我们根本无力挽留。
“该走了,时间到了。”仿佛早已算计好的一般,卧室里的倏地说道。不知是不是隔了道房门的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
“时间?什么时间?”我手拿烟盒踱回卧室,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作为礼物的时间。”她和自己在镜中的影子静静相对,双眼缓缓眨动,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沉吟半晌,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纸盒揉成一团。
“不回来了?”许久,我问她。
她点头,抓起桌上的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应该是吧,除非再有人把我当作礼物送你。”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一眼手背。全无半分血色的双手,竟比烟盒还要苍白。
“去送我?”她放下梳子,将头发甩到左肩,直视我的双眼。
“当然。”我点点头,关掉电脑屏幕,开始换衣服。
如同流行的东西会渐渐落伍,新鲜的蛋糕会慢慢过期,自然也要离去。
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难以持久。
其实这些都是可以预料的事,绝对可以。
然而悲哀只是徒劳,挽留更是无从下手。我们所能做的,便只是默默的承受而已。
那时,我在心中这样想。
果然已是入秋,天气凉得有些阴森。路上的梧桐树叶泛着无奈的昏黄,两三个身穿蓝色粗布制服的园艺工人用床锯呼呲呼呲地休整着一个夏季的放肆。路上锯末纷飞,零散的枝条不时跌落地上,碎裂的悬铃木屑象蒲公英的种子般随波逐流。
我和并肩而行,一路无语。
一直走到第六个路口,她忽然停下,对我欣然一笑。
“行了。送到这里就好。“她说。
“嗯。”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中间的环扣塞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留做纪念。”我说。
她低头沉思片刻,将左手尾指和无名指并拢,穿过钥匙环的空洞。然后举起手在我面前摇晃一下。
“大小刚刚好。”她笑着说。
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只得勉强一笑。
她也无语,低下头去怔怔地看着指间的圆环。
“嗳,不想留下我?”许久,她忽然抬头问我。
“想,当然想。”我漫声应道。
“比方说?”
“好象茶壶想要留下茶杯,好象可可想要留下牛奶,好象冰拿铁想要留下他的摩登蛋糕。”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一定饿了。”格格娇笑着说。
“是有一点儿。”我回答。
“那么……过来抱抱我。”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对我说。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和往常一样,用脸颊轻轻磨擦她的长发。淡淡的洗发水的气味钻进鼻息,我感到喉间一阵哽咽。
“你会记住我吧?”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耳边幽幽地问。
“当然。”我轻抚她的发梢,挣扎良久,终于应道。
“连这个拥抱也记住?”
“不…我想不会。”我象是和虚无的空气对抗般把她抱紧。
“为什么?”她又问。
“因为它代表着失去。”我说。
“那么就记住这个。”她扬起头,捧起我的双颊,轻轻地吻上我的嘴唇。她的双唇炽热又冰凉,仿佛正熊熊燃烧着的一块寒冰,紧紧地印在我的唇上,仿佛要为自己留下一个无法抹灭的印记。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滚滚而下。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落泪的样子,那画面将如斧凿石刻般没入我记忆深处,成为我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想必。
“记住这个,因为它代表着我对你的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从我无力的双臂中脱离,向后倒退几步,然后以清亮而爽朗的语调接着说道:“现在转过身去,走一百步。不准回头。”
一时间,我象是将要溺水而死的人那样,一句话呛在喉间,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声,只得拼命地点点头。
“绝对不准回头哦。不然你会象奥尔菲斯那样,下半身变成石像。”
“变成石像的那个是他的妻子吧。”我苦笑着纠正她。
“总之就是不准回头。”
“好吧。”我顺从地转过身,数着数,一步步向着来时的长街慢慢走去。
“一、二、三…”感觉视线有些模糊起来,我知道我快要哭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我现在还能够哭泣。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我的双腿已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我几乎已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是我还是咬咬牙,继续向前。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口袋里的钥匙无助地叮当作响,仿佛在替我细数心中的失落。那个身穿糕饼店制服的,那个在更衣镜前转圈的,那个隔着长长的桌几踢着我膝盖的,那个挽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那个曾带给我无限欢乐无限梦幻的,无数个的…
无数个…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我数到这里忽然停下,慢慢回转身去。长街的彼端我没有看到的身影,然而我也并未象约定的那样变成石像。
尽管我是那样的期盼着,和她的约定可以成为现实。
天空开始一点一点的下雨。越下越大,仿佛在遥远的云端,有一个无助的天使正在掩面哭泣。我怔怔地站立在她泪水交织的丝网中,望着那个消失的地方,在心中反复默想着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记住这个,因为它代表着我对你的爱。”她曾对我如许说道。
“我会记着你,无论现在,过去,将来。如同我将爱着你,无论现在,过去,或是将来。”我想,那时我是想这样回答她。
然而为时已晚。
我们的一生中或许有着很多很多可以伸出手去的时刻,然而真正可以抓住些什么的,永远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