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战争
我就成了机枪手。机枪手可受尊重了,一个营一百二十多号人,机枪手是分配到各个班的,仿佛班里请来的贵客。枪身九十斤重,枪托二十八斤,还有备用枪管二十多斤——战场上枪管打红了要换了再打的。我哪里扛得动,但全班战士都为你服务呢,我们是野战军,班里还配备一匹马帮我拉机枪。
你说机枪怎么练枪法,那得动脑子,当兵也得动脑子的。那会儿练枪法是晚上,三百五十米远处有盏灯泡,黑咕隆冬的,你要把它打下来。这怎么打?我想起了老猎人的办法。我白天就偷偷地用一根火柴棒比试,精确计算瞄准仪的刻度。晚上叫我们打下灯泡,我一点儿也不慌,掏出火柴棒在刻度上一比,一梭子弹打出去,对面的灯泡就暗了。我的神枪手称号在部队里叫响了。当然,那比划火柴也是反复训练的,那打步枪就只能苦练了,没有其它办法。我们机枪手配备了一把五四式手枪,手枪步枪,我都是苦练出来的。
你是神枪手,到底有多神呢?
机枪嘛,考核时对面有一个小洞,一箱子弹二百五十发,我全部给扫进洞口里去。步枪嘛,我退伍后在沙洲坝民兵训练时当教官,给我四发子弹,我示范给他们看,全部中的是十环。所以武装部的长官我也不放在眼里,有一次训练结束讲评,规定只能十分钟,武装部长超时了,我带着大家用枪托撞着地面起哄。没有规矩,哪成方圆!部长拿我没办法。
重提当年勇,枯木又逢春,爷爷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老汉猛烈地抽了一口,吐出烟圈,朝空气里奔腾起来,又接着说。那时在部队里,我抽的是黄金叶,三毛五一包。我当了十多年兵,烟瘾深。我一个月六块钱津贴,三年后八块,转八块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十五块呀!但我仍然有存款。我还买过一块上海牌手表呢!啧啧,一百二十多块钱,差不多花了我两年津贴呀,可那表真好,戴在手上有气派!可惜回村里后没钱花,我把它卖给乡亲们了。
老汉一副心疼婉惜的样子。后来又仿佛想通了,说,这上海表不戴也可以过日子,但没烟人是实在过不下去呀!记得有一年部队在九江鄱阳湖——你到过吗?那湖可是好景呢,值得去看看——鄱阳湖边的余干,我有一天抽着烟,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的烟,伸出手来向我讨要烟抽。我自己津贴不高,舍不得给,但能不给吗?那人挺着一个大肚子,眼勾勾地盯着你。
是个孕妇?大单顺口一问。
哪能是,一个男人。那时节余干不是闹血吸虫病吗?村民们都在池塘里洗衣洗菜,挑水做饭,那能不得病呀。看着那个大肚子,我把身上全部的烟都送给那个男人了。我跟随部队走了大半个中国,许多地方富裕,但穷的地盘真不少,比我们这村里还穷苦啊!那日子,看得我都心疼,现在应该也好起来了吧。
最穷的村子是在贵州。贵州跟我们这边种地不一样,种稻子播种满地撒,秧苗大把大把长出来,拔秧的季节就从大把中选一些插到空隙里呢。辣椒也是,种子满山坡一撒,苗儿长高了就在密集的地方选拔一些,分散种,那辣椒树长在山崖上,有时要攀爬上去才能摘到呢。那地儿穷,不像我们江西有像样儿的田地。
爷爷是个农村兵,对他乡的农耕印象自然特别深刻。当然,他印象最深的,还是战友和百姓的死亡。老汉抽着烟,完全沉醉在军旅时光中,仿佛忘记了观众的存在,往事如烟,一起在嘴里吞吐。
不,他应该知道有好多人在听。大单跟他说过,全国人民都会看到他,甚至包括他的儿子和媳妇。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老兵,知道老兵的苦闷,包括他的火爆脾气,包括对儿子和媳妇的歉意。他知道大家都在他身边,他才能这般畅快地说起他的青春往事——因为在村里的街头巷尾,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酒徒,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有谁愿意浪费时间来聆听呢?而我们,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粉丝,送上门的聆听者,让他兴奋,仿佛英雄遇到了用武之地,仿佛弹琴者遇到了知音,那声音如高山流水,不绝如缕。
那时九江城到庐山有八十里路,但我们赤着膀子从小路上山,只有四十里路。有一年周总理从九江车站下来,要上庐山,我们负责路上的警戒保卫。车子就在我背后驶过,我多想转过头来看一眼,但我不能,我紧紧盯着街巷两边的窗户,首长说了,只要哪扇窗户开了,我就可以朝它开枪,嘿嘿,这个时候开枪打死了人我也没事!——老汉又像孩子般笑了起来——当然,这个时候没有人打开窗户,居委会的干部早就通知路两边的居民了!台湾的特务总是隐藏得很深。有一次我们部队在九江机场警戒保卫,我们发现了机场上有一具老百姓的尸体,特务在向我们军队和政府示威呢!看着无辜的百姓躺在地上,我真是满腔怒火呀,如果特务在眼前,我一定给他一梭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尸体,那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