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萧关道
楔子
当他把那支银戟扔在我帐台上的时候,我知道温惜花已经死了。
这支戟跟了他二十七年,戟在人在。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其实我早有预料。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这支戟的新主人并没有用它去杀人。而是向我换了三坛女儿红。[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那男人看上去已不年轻。胡子拉碴,一身绸衣已微有些发黄。他在我这里已住了十一天,喝光了窖里藏的二十三坛高梁米酒,五坛上好的女儿红。
我不清楚若是温惜花喝了这么多的酒之后还能不能用他的方天银戟。所以我也无法知道,为什么风流小剑慕容修要在这样一间边塞小店里喝得如此狼狈。
直到第十二天,当他为了那最后的一坛玉堂春,将那把载着姑苏慕容百年声名的短剑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明白。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当我把那支银戟交给那个女人的时候,我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够爱上温惜花的。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在这样一个地方等一个男人,一等就是十年。
所以,我大概可以想像,她看到这支银戟时的心情。
她看上去依旧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我在来到这里的十二天里总共只和她说了四句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问我,是如何得到的这支银戟。如同我一样不清楚,温惜花为何一定要来找我比武。为何要在临终之时,请我将他的银戟带来这里。
一个人总是会在一些特别的时刻,产生一些很特别的念头。
温惜花是如此,“她”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所以,今天我把我自己的剑也给了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多此一举。我只是希望,她若是想为温惜花报仇的话,这可以让她下定决心。
因为此时此刻,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知道我已经死了。会不会有些悲伤,会不会立时便出手替我复仇,会不会也象她那样的不动声色。
孤月
孤月是一柄剑,孤月也是一个人。
暖暖的夕阳斜挂天际,波光粼粼的王母池畔倒映出一名女子的窈窕身影。
日月蹉跎,芳华老去,水中的女子已不再年轻。
她的鬓角上已染上了些许风霜,她的落寞的双瞳中已蒙上了些许的忧愁,她白皙如雪的肌肤已泛起了微微的黄褐。昔日仿若桃花般的面色已淡漠如纸,几许鱼尾般的细纹已会在不经意间爬上她的眼角。
是的,她已不再年轻。
对于这一点,她没有象其他的女人那样遮遮掩掩。
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以,她依然很美。
因为这行将逝去的青春,因为这岁月磨砺的划痕,因为这淡然而处的心境。
她便仿若那夏日里的最后一朵蔷薇,那样的凄艳,那样的撼人心魄。
人是如此,那剑又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无人知晓。
因为普天之下,已再无一人能逼她拔剑。
不。
也许,还有“他”。
白马
白马非马,惜花故摧。
这是江湖上提起“方天银戟”温惜花必定会用到的句子。
然而温惜花却从不是一个会故意去辣手摧花的人。他只是太容易忘却一些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方说,他从来都不会记得自己曾对哪位大家闺秀说过些什么山盟海誓。也从来都不会记得自己曾和哪位武林世家的小姐同榻而眠。更不会去回忆自己可曾在何时何地,对哪位深情款款的女子许下永结秦晋的宏愿。
至于他在江湖上到底有多少仇家多少恩人,在兵器谱上的排名是正数第三或倒数九十七,这些他更是全没印象。
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会永远记得的可能只有三件事。
第一,他叫温惜花。温文尔雅的温,怜香惜玉的惜,花团锦簇的花。
第二,他有一支戟,无坚不摧的方天银戟。
第三,他的坐骑,确实是一匹白马。
温惜花从不关心他走过什么路,他只关心他将要走什么路。他也从不关心他背后有什么人,他关心的,只是他面前有什么人。
所以,当他纵马奔上玉皇山顶,看见那个落拓潦倒的中年男子之时,便不觉有了些诧异。
“你就是慕容修?”
在前后顾盼许久,确定这泰山颠峰之上除了这男子和自己,再无第三个人影之后,温惜花开腔问道。
“是的,我便是慕容修。”那男子微微颔首。
“江湖传言你不到三十?”
“时至今日,在下虚度二十九岁光阴。”
“那为何你看上去如此苍老?”
“只因便在今日,我以这十年的芳华换了一句话。”
“什么话?”
慕容修没有立时作答。他抬起头来,仰望穹苍。
良久良久。
只见满天流云飞蹿,霞锦裂隙,沉沉暮色如山溃决,一轮新月腾空而起,映得那一池星宿灿然生辉。
十年了。
十年的苦心期盼,十年的寂寞相思,十年的风霜雨雪。
到头来便只换来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语。
“君当忘我。”
这是“方天银戟”温惜花,在这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局外人
有棋局便有局,有局便有人。
江湖便如一个大棋局。形形色色的人各执黑白,各行其道。执黑者未必便是邪,执白者未必便是正。诸人既入局中,所为者便只有二字-“争胜”!
将这二字谨记于胸的,是局内人。将这二字抛诸脑后的,是局外人。
白马一直向西飞奔。马上的骑者既不驾驭,也不不驱策。仿佛他骑着的白马,反倒是他的主子。
与他共乘一骑的还有一名女子。她软绵绵地靠在这男子的前胸。她抬头仰望那男子的神情,仿佛她看着的并非她的情人,而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天神。
他们两个人的家族乃是世仇,便如同那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不是你败,便是我亡。
江湖传言,就连他们两家的家史,也都是以对方家人的鲜血写就。
然而他们却偏偏就相爱了。
爱得深入骨髓,爱得炽烈如火,爱得不可分离,哪怕一时一刻。
所以他们抛下了他们的姓氏,抛下了他们的他们的血裔,抛下了礼义廉耻,这一切的一切。
他们不晓得什么百年的恩怨,世代的仇隙。他们也不愿变成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不愿为了吃掉对方,而步入棋局。
所以,他们身上没有剑,他们心里没有恨,他们没有从他们的过去带走一分一毫的东西。
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只知道彼此,他们只拥有彼此。
彼此的爱,彼此的心。
路过泰山的时候,他们发现有一匹白马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疾不徐,不离不弃。于是他们很高兴地让它加入了他们的旅程。
他们不加拘束地任由这匹白马奔驰着,任它带着他们翻越崇山峻岭,任它带着他们穿越莽莽草原,任它带着他们涉过一条条激流,趟过一条条小溪。
至于这匹白马会把他们带去哪里,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懒得去思考。
西天极乐也罢,阴曹地府也罢。只要能够如此相依相偎一刻,他们便在这人间多享受了一刻的欢愉。
就这样,白马沿着宽阔的官道,迎着奔腾不息的黄河。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直至这天傍晚,它在一间小客栈的门口停了下来。
白马似是已累了,它轻轻地嘶鸣着,绕着这客栈逼仄的庭院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的栓马桩前站定。仿佛许久不见的故友一般,它探下头去,用脸颊轻轻地擦着那根干枯开裂的马桩。
马上的侣伴从仿佛永无至尽的甜美梦境中猝然惊醒,摇摇晃晃地跃下地来,长途的奔波使得他们的双腿有些发软。
略微定了定心神之后,那男子眯起一对惺忪的睡眼打量这陌生而又荒凉的地处。
几间灰石垒砌的宅院,一口四壁斑驳的古井。用茅草柴薪铺就的屋宇下挂着一块青黄相错的胡杨木匾。上书三个篆工小字“暮燕居”。
此地无银
当南宫鸥和上官叶走进暮燕居的时候,岑小燕正在算帐。
她左手按着一把算盘,“嘀嘀嗒嗒”地不断拨弄。右手则握了一竿狼毫小楷,每算清一笔,便在案头的帐簿上勾上一道。
南宫鸥挽着上官叶的手,走到最里间的一张桌子,安顿她坐下。而后折回帐台前,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轻轻搁在桌上。
“烦劳姑娘张罗两间干净的上房,几样清爽的小菜。”
岑小燕闻言抬起头来,剪水双瞳在案几上扫了一眼,旋即便又低下头去。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少了”
南宫鸥却也不以为晒。只微微一笑,又道:“却不知还要添多少,方才够数?”
“三十倍”岑小燕眼皮也不眨一下,便随口应道。
“哪有这般贵法的?”南宫鸥满脸愕然道。
岑小燕轻叹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子道:“敢问公子骑的可是一匹白马?”
南宫鸥脸上疑虑之色更盛,却又不便当面扯谎。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正是。”
“此马如何?”
“神骏异常。”
“然则公子可知此马何名?是何来历?”
“这个么……”
对方连连发问,直把个平日里言辞便给的南宫公子逼成了个摔破了的木鱼。支支吾吾难以应对。
“公子可知泰山距此萧关相隔几许?”
岑小燕却是得理不饶人,连珠炮般的接着问了下去。
“萧关?此地已是萧关?”南宫鸥闻言咋然一惊,失声道。
“不是萧关,还是韶关不成。”岑小燕冷冷一笑,复又说道:“不怕明白告诉足下。此马名曰“银沙”,乃我赠与故友之物。不想前月此君与泰山亡故,此马无人照拂。是以拾途归返我处。也是机缘巧合,此马平日劣性难驯,却不知为何偏与阁下投缘。竟愿载你一程。南宫公子,泰山至此遥遥千里。若非我这银沙龙驹,你和那位上官小姐安能到得此处?我收你区区三百两银子,何贵之有?便算是天意要你二人逃出生天,须知天公不用吃饭,我却是要吃的。”
岑小燕一番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说下来。直听得南宫鸥如闻晴空霹雳,哑然无语。
然而便在这时,只听一个老者的声音从门外慢悠悠地传了进来。
“好一个辎铢必较岑小燕。逃出生天虽然未必,然则这笔帐,老朽认了。”
说话间,只见一名紫杉老者悄然踱入室内。右手轻挥,一张纸片破空而至。
岑小燕娥眉微蹙,按着算盘的左手轻挥,将那纸片抓了个正着,随手往桌上一拍。侧目看去,却是不多不少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将进酒
酒,一滴一滴地落入杯中。
终于,连这最后的一坛玉堂春也已见底。
那么,干了这一杯,他是否已可醉了?
慕容修摇头苦笑。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四下里随意扫了那么几下。原本只有他一人对影独酌的这间暮燕居,不知何时已变得宾朋满座。
“富贵金枪”毕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