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萧关道
来了。
“玉翎琉璃剑”雷傲来了。
“素木枪”高小碎来了。
“开山神斧”千小山来了。
连“九尾霸王鞭”邹华明也来了。
那么多的武林高手,那么多的成名耆宿,都不在家中消夏纳福。却巴巴地跑来这么个荒村野店喂蚊子。这些人莫非脑筋都有毛病?
人心呐,人心……
慕容修想到此处,不禁暗自一声叹息,仰颈将那最后一杯玉堂春灌入腹中。
便在慕容修感慨世态炎凉的当口,那位“九尾霸王鞭”邹大爷却已犯起了酒瘾。
只见他施施然踱到帐台边上,左手拍一下桌案,操着一口破锣般的嗓子喊道:“老板娘,给爷打二十斤好酒。”
岑小燕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埋头算着她的那笔烂帐。
那邹华明原想来个恩威并施,先行将这“温惜花的老相好”给震住,而后再设法迫她说出温惜花所留武功秘笈的下落。却不想一上来便吃了个闷声大活憋,这口气叫他如何能咽的下去?
只见他一张紫酱脸生生涨成了猪肝色,再不顾什么风度身段,放声大吼道:“岑小燕!爷爷好心给你指点条活路。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厅中众人听他这般说话,直是已撕破了脸皮。无不皱起眉头,在心中暗骂这莽夫草包一个,只会打草惊蛇。
再看那岑小燕却是依然故我,拿着那枝小楷在帐册上勾来划去,竟是丝毫没将面前这个九尺大汉放在眼里。
这一招装聋作哑她用来倒是全不费力,却只把那邹华明硬生生僵在那里,绷着一张老脸,是进也不是退不得。
如此直过了半盏茶时间,好歹她将一本帐算完。甩手将手里的笔杆抛在案上,俯下身去从柜台下捧出一个酒坛来,放到大汉面前,冷冷地道:“你不就是要酒么?鬼嚎什么?我这里就剩这最后一坛酒了,有胆子你就喝下去。”
“喝就喝,还怕你下毒不成。”邹华明扭头吐了一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拍那酒坛的泥封。却冷不防听见那岑小燕又再说道:“邹大爷果然是好见识。还没喝便知这酒是下了毒的。”
“这……”邹华明的动作又再僵住,举起的右手是拍也不是,是收也不得。
“怎么了?不敢喝么?”岑小燕冷哼一声,甩手一把掌将那九尾霸王鞭抽了个七昏八素,又道:“这是教你一个乖,没事别老充好汉。”
说着,只见那岑小燕反手便拍开了那酒坛上的泥封。朗声说道:
“今天诸位所为何来,我岑小燕自然心知肚明。那东西也确是便在我这里。奈何粥少僧多,我若予了张三,李四必定不服。我若予了李四,张三必定不依。小女子思前想后,便只想出这么一个笨办法。今日只要在座的哪位敢将这坛毒酒喝上一那么一星半点,姑娘便双手将那东西奉上。若是不然,便算我岑小燕人头落地,这暮燕居烟灭灰飞,诸位也别想看上那东西一眼。”
这几句话硬气已极,伴着一股芬芳郁馥的酒香四溢开来,直听得众人面面相觑。数十双如豺似虎的眸子在岑小燕和那酒坛之间瞄来看去,却是无人敢上前喝一杯这穿肠毒酒。
那岑小燕眼见无人答话,又是一声冷哼。只见她闪身而出,行至人群正中的一张方桌之前,缓缓将酒坛放落道:“他们不敢喝,你敢不敢?”
君莫停
“他们不敢喝,你敢不敢?”
当岑小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南宫鸥实在很想站起来大叫一声:“我敢!”
然而他毕竟没有站起来。
因为有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很轻,因为它蕴藏着一个女子无法言喻的爱恋。
那只手又很重很重,因为它代表着一个女子无法言喻的寄托。
所以,南宫鸥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个男子,将他想说的话说出来。
斜倚桌边的落拓男子微微仰首,淡然一笑道:“我倒是敢喝,却不能喝。”
此语一出,暮燕居中顿时暴起一阵哄堂大笑。那岑小燕却是不以为意,复又问道:“为何不能?”
“姑娘明知故问了。”那男子摇头苦笑道:“在下来到此处一十二天,喝空了姑娘所藏二十九坛美酒。此刻早已是身无分文,现下是连白水都喝不起了,诓论这坛姑娘珍藏的好酒?除非……”
“除非什么?”岑小燕听他话中还有下文,便又再问道。
“除非姑娘你先惠赐解药!”
那男子还不及作答,一旁却已有多事的喊将起来。此言一出,暮燕居中众人又是一阵疯笑。
那男子却也不以为晒,只淡淡地说道:“我连酒都买不起,哪敢要什么解药。在下的意思是,除非姑娘你请我喝。”
“那便算是我请你喝的。”那男子说的寒酸,岑小燕答的却是爽快。
“如此,在下却之不恭。”那男子展颜一笑,伸手捧起那酒坛凑至唇边,咕嘟嘟直灌下半坛有余,这才赞道:“在下生平尝尽天下佳酿。却是今日方知,这天下最最甘醇的美酒,乃是这兑了金蚕蛊的竹叶青。”
岑小燕凝目注视那男子许久,终于发出幽幽一声叹息,道:
“小女子也是现时方才明白。为何天下英雄豪客千万,却唯有慕容修能称第一。”
她的说话声音并不响,然而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暮燕居中已没有第二个人敢再说话。
因为他们听见了一个似乎不太真实的名字。
慕容修!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个神的名字。
武林中不败的剑神!
可是他现在还坐在那里,可是就在片刻之前他才喝下了半坛毒酒。
又也许他根本不会理我们会做些什么,甚至可能他也是因为和我相同的原因才来到这里。
既然是他杀了温惜花,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保护岑小燕。
除非……除非……
人们纷纷以各自对慕容修这个人的了解在猜度着,在臆想着。然后,无论他们对这个男子的所知有多少,最后全都在“除非”这两个字停下。
答案昭然若揭,结果也一览无遗。
除非……
毕老爷子慢慢地将手伸入怀中,抓紧了他的金枪。
除非……
雷傲的脸上已不再有半分的傲气,而只剩下了杀气。
除非……
高小碎轻轻地叹息着,反手将桌边的长枪抄在手里。
除非……
千小山悄悄地将内息灌入双腿,以免他使动那式“神鬼俱灭”之时下盘不稳。
除非……
两名无名剑客悄然离座,蹑手蹑脚地,仿佛害怕惊醒了熟睡的雄狮一般,向着门口一寸寸挪步。
“站住!”一声断喝打破了寂静,也冻住了门口那两人的双腿。
当世第一的剑客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淡淡的微笑,他的手中还是握着那个黄土烧制的酒杯。他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女子,问道:“岑姑娘,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所有人的头也都低了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慕容修想要讲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龙吟
二十年前,慕容修之父慕容愁于大婚当日,惨死于明月山庄二小姐月寒楼的剑下。一群武林中人觊觎慕容家的如山财宝,绝世武学,围攻慕容山庄,致使慕容氏满门被灭,只余慕容修一人。
此乃江湖之上几乎人所共知的一桩惨案。
而如今,温惜花命丧泰山。又是一群武林中人,复又会集此暮燕居。欲持凶顽之力,行那残暴之举。此情此景,竟是直如二十年前那一幕重现。
恍若天地轮回!
“那一年,在下只有九岁。”慕容修淡淡地说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举目凝视面前的女子。
岑小燕缓缓点头,俯身将桌上的酒杯斟满,举杯道:“如此,小燕便以这一杯毒酒,祭奠昔日惨死众生。”
说着,她垂手便要将杯中之酒洒落。
“且慢!”当世剑神袍袖轻挥,却将岑小燕的双手生生架住。
岑小燕微微仰首,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
“公子有何话要说?”
“既要祭奠亡魂,便不能用酒。”
岑小燕四下顾盼,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复又问道:
“那该用什么?”
“血!”
慕容修不假思索地朗声应道。
岑小燕脸上闪过几分错愕,而后格格娇笑起来:“你莫不是想要杀人?”
“是”慕容修答的斩钉截铁。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杀人?”岑小燕依然在笑着。
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然而听在此刻暮燕居中众人的耳中,却是如闻丧钟。
只因他们知道她笑是因为她要挑起慕容修胸中的火,要拨动慕容修心中的恨,要他在勃然盛怒之下,挥出那天下无双的一剑!
慕容修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确已无法再杀人。”他举起右手,端详良久。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的剑却可以。”
岑小燕的笑声便在此时嘎然而止,她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剑,静静地搁在慕容修面前的桌上。
“你的剑在这里。”她说。
风流小剑!
慕容家世代相传的这柄剑竟不在慕容修的手中!
整个暮燕居在那一瞬便如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般响起一阵阵骇人的怒吼。
数十柄长剑呛然出鞘,数十种暗器飞射出手。
棍棒,枪矛,拳脚。无数的武器无数的内劲,仿如狂涛巨澜一般,向着同一个方向蜂拥而去。
啸声骤起!
宛若怒龙长吟,又似奔雷狂作。慕容修拔剑在手,一道碧色光华掠地而起,直如黄泉倒灌,仿似修罗布瘴。
一剑,只有一剑。
沉积了二十年的怨怼,深藏了二十年的屈辱,湮塞了二十年的悲愤。全都籍由这惊天动地的一剑,宣泄而出。
这一剑已非单纯的剑术,这世上没有任何凡人能使出这一剑。
此时此刻,手按风流碧落剑扫荡群魔的,乃是:
天道!
弈者
整个暮燕居中还有六个活人。
南宫鸥和上官叶没有死,他们根本就没有剑,他们压根儿就是误打误撞地闯入了这个局,他们是无辜的。
慕容修不是滥杀无辜的那种人。所以,他们没有死。
南宫鹏和上官云也没有死。他们虽然带着剑,却并没有出手。他们并不是为了温惜花的绝世武学而来,他们也并不想和慕容修一拼生死。
慕容修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没有死。
然而,有人便有局,有局便有棋。
世人只是棋子。各执黑白,各行其道。
纵然上一局里慕容修和岑小燕乃是赢家,但面对这新的一局棋,他们却只能做两个局外人。
因为这里没有所要分辨的黑白,也没有他们所要贯彻的道。
这一局里有的,只是单纯的爱,以及单纯的恨。
上官云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奇特。先是脚尖踮起,而后缓缓膝盖打直,接着脊椎上探,然后脖劲扬起,目光平视。直至整个人完全站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