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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yi部分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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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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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涂有水银的背面朝外,仿佛一名被遗弃的孩童在无声地缀泣。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那令人生畏的正面反转,搬了张椅子来坐下,也不开灯。和面前的镜子漠然相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室内的光线渐暗,整个世界安静得令人起悸,地球仿佛不再转动。以前我听人说过,身处黑暗中的人听觉便会开始变得敏锐,当时只是当作玩笑一笑置之,而此时我开始亲身体验到这一说法的正确。

  屋外的各种声音各自变得清晰起来,顽童的嬉闹,母亲的呵斥,楼上单调的钢琴声,老人的咳嗽,门外的犬吠,麻雀吱喳的鸣啭。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签订协议一般地将我的耳膜分成了几份,各倨一方各行其道。

  如此许久许久,最后所有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消失无踪。

  夜已渐深。

  我仿佛被慢慢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头之中。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空荡荡,如梦似幻,唯有面前的镜子依旧矗立。

  朦胧中,某种不安的情绪浮上心头。

  “你不应再待在这里。”

  在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呢?莫非你已疯了?”

  那声音接着劝说道,语气真诚而带着几许伤感。时而如一位长者淳淳善诱,时而又如柔声耳语般令人昏沉欲睡。时而暴跳如雷,时而低声哀泣。列举出种种理由,几乎是逼迫着要我离开那里。

  而我却始终不为所动。

  因为我的不为所动,我愈发地不安起来。

  我不明白自己坚持的原因,甚至不能肯定现在操控着我身体的思想是否真的属于我自己。

  我在期待着什么?我想要从这破碎的镜子中看见些什么呢?

  等一下……镜子?

  我茫然地抬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的双眼。仔细看去,面前的镜子正在放出奇特的光芒来。一个个模糊的映象在破碎的镜面上隐隐浮现。起初好象只是一团团无法分辨的幻影。而后逐渐凝聚,拼接。如同相纸显影一般,映射出一幅完整无暇的画面来。

  那赫然便是原先放着这镜子的那个房间。

  不!或许从外观来看确实是同一个地方。但镜子里现在映照出来的,应该是镜面被磨损之前的影像才是。和我下午去拜访的那个房间截然不同。

  这个房间美得让人心颤!

  阳光透过西面花格窗的彩色玻璃射进室内,照在那面镜子上。再经由镜子反射上照壁。在这光线的作用下,那苍白的四壁开始涌现出丰沛的活力。墙面上淡黄色的丝线仿佛在迎风起舞,整个房间俨然一朵悄然盛开的水仙花,荡漾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向窗外放眼望去,可以看见院子里花盆中的姹紫嫣红,可以看见碧油油的夹竹桃满载着轻盈的白色小花沙沙律动,可以看见纷然落下的云杉针叶在微风中如细雨悄落。

  在房间的正中,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少女手扶大提琴坐在镜前演奏,温煦的阳光轻盈地笼上她窈窕的身影,再经由光滑的琴面和她疾挥的弓弦散落到四周,那光景简直便如同一位散播着光明的春之女神。

  我从未听过别人拉大提琴,更不用说亲眼看见,这一点确然无疑。

  然而此刻那少女的身影却又仿佛非常的熟悉。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见过她,只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影响,失却了对她的一切记忆。

  一塌糊涂,简直就是三流科幻小说的脚本。

  我在心中暗暗苦笑。

  而镜中少女的影像却愈发地清晰起来,在这支离破碎的镜面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披散的头发,她那欣长的身段。她坐在那里,看似稚弱的身躯却散发出惊人的能量。她疯狂地挥弓,反复地拉着同一首琴曲。鲜艳的红色从她苍白纤细的指端蜿蜒流淌,在她的腕上划出凄艳的丝线,顺着琴面滑落地上,渗入她漆黑的裙裾。

  她便如此周而复始地演奏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就象是一株盛放的水仙,尽情地散发着积蓄已久的芬芳,燃烧着她短促的生命。

  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地执着。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伤痕累累的那一道道划痕。在我的手指和镜面接触的瞬间,我脑海中的某件东西“砰”地撞得粉碎。

  是的!我触摸到的是一颗星星!一颗亿万年前呼啸着撞击这星球的一颗彗星。虽被万载的冰雪掩埋,却依旧灼热的灵魂。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听到了所说的,那种令他震惊,令他赞叹的音乐。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

  仿佛奔流不息的涛声,仿佛千年不止的风啸,有着一股让人昂首向前的冲动。它会随着你心跳的脉动持续,随着血液在你的血管中激荡轮回。

  如将永恒。

  那正是在那间房间中缺少的部分。

  琴声便在这时随着我心中的声响嘎然而止。少女的影像亦蓦然无踪,镜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无边的黑暗中,我扶着镜子跪地而坐,泪水潸然而下。

  第二天,我带着整修一新的镜子再次拜访。老人坐在靠墙的一张靠椅上,默默地看着我们将镜子放回原处。等摆放完毕,他微笑着看了看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去他身边坐下。

  我顺从地走过去,和他并排而坐。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语言,便拿出烟来相劝。

  他接了过去,却不点燃,随手放在桌上。

  “是这样吗?”过了许久,我鼓起勇气开口打破僵局。

  “是的,这样就已经很好。”老人看着那镜子,点点头,然后微微将脸颊向我凑近一些继续说:“我这样说并没有否定您工作的意思。我明白您已经尽了全力,而这样也确实已经很好。只是,现在看来,还是原来那样更好一些。”

  我默然片刻,而后以我生平所知道的最为郑重的语气回答。

  “真的是非常遗憾,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老人朝我颔首微笑,仿佛讲师对回答对问题的学生般嘉许的微笑。然后他不再说话,将桌上的烟拿起来点燃。

  我看着那点火光默默地燃烧,又默默地湮灭,变成淡淡的蓝色烟雾,沁入那理应已不存在的,淡淡的水仙的香氛之中。

  然后我站起来,向他道别。

  那天回去之后,我辞掉了玻璃店的工作。

  店长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便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信封给我。里面正好是我最后那几天的薪水,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仿佛她早已知道我会在那一天离开。

  直至我离开,她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和我道别。

  不过,也许那时她是对的。

  是的,也许。

  那以后我开始离群索居,开始写一个个真实可信或是荒诞不经的故事。而如此远离人群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有着一面很奇怪的镜子。

  那是一面镜面满是划痕的镜子。一条一条,由上而下,由左至右。整个镜面遍布着不知用什么东西弄出的划痕。

  仿佛是被一只猛兽用利爪撕刨的麋鹿,是被刽子手用长鞭肆意鞭挞过的脊背,是被一名疯狂的画师用刻刀生生割裂的纯白画布。

  镜子的边框则用最粗劣的夹板木钉成,连油漆都不曾刷上一点,当然更没有什么可赖以支撑的镜座。她静悄悄地倚在房间的角落,和我终日厮守,默然相对。

  在那镜子旁的一张矮几上,只有一株羞涩的水仙花,正含蕊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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