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
,盆中没有栽种植物,装着的泥土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色。边上三两棵夹竹桃拖着丑陋的阴影,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穗看着它们。
在这个花园的右侧是一条未经休整的小径。连接着大门到别墅主体的一段空间。赫色的泥地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有些许的开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到处可见,灰白的棱角嵌在黑黢黢的泥地里,竟如野兽的骸骨般令人悚然。
站在这样一个颓败的庭院里,猛然间,我竟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幻觉。仿佛被困于一架悬于半空的登山缆车之中。不知是上是下,不知哪里是起始,哪里又是终点。
时至多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那个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切景象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仿佛我从未走出过那个院子一步。
是的,从未。
然而相对庭院而言,我对那间别墅本身却是毫无印象。直至老人对我说:“就是这里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站在那个房间门口。我的记忆直接从门口的庭院,跳跃到了那个房间的门口。
这其中的一切我所可能看到过的别墅的外观,经过的客厅,走过的悬梯和过道,可能经过的每一扇门户,每一块地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简言之,我对于庭院的记忆和那个房间的记忆,只隔着一扇门。经过那个庭院,打开这扇门,我已从庭院跨入那个房间。
“就是这里了。”那个时候,老人这样对我说。
我如梦初醒般地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房间正中。
房间的四壁是白色,却不是单纯的白。极细的淡黄色细线在墙上跃动般地隐隐而现,使得这个房间还有几许生气。
吊顶很高,一盏水晶吊灯垂悬其下,仿佛一位冷漠的天使俯视大地。窗是落地式的,共六扇。分布于三面的墙壁,且全都紧紧关闭。倘若全部打开的话,通风想必极佳。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右侧墙角的地方放着两张扶手椅和一张茶几。
在我的面前,则放着一面镜子。
那确是一面不寻常的镜子。
乍看之下似乎和普通的更衣镜没有什么不同,镜框是暗红色的檀香木,没有任何的修饰,木工的精巧却是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接合的地方几乎看不到缝隙,落地的镜台只有一本字典那般厚,做成一个优雅的椭圆形。
即使以一件艺术品的眼光来看这面镜子,都是完美而无懈可击。
唯一的问题是,这是面被放在地上的更衣镜。就其高度来说未免矮了一些,若是象我这样普通身高的人,要是站在跟前便只能照出肩部以下的映象。
不过这面镜子的主人却是显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在镜子的正前方,还放着一把全钢的折椅。
坐在这张椅子上,无论是尼采亦或是乔丹,也能把镜子里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那只能是在我看到这镜子之前。
“这是怎么弄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禁惊呼出声。
老人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也意识到这并非我应该问的问题。然而却是终究无法掩饰心中的疑惑。于是我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镜面。
那镜子的表面上布满了划痕,一条一条,由上而下,由左至右。整个镜面上都遍布着不知用什么东西弄出的划痕。
那仿佛是被一只猛兽用利爪撕刨的麋鹿,是被刽子手用长鞭肆意鞭挞过的脊背,是被一名疯狂的画师用刻刀生生割裂的纯白画布。
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能够让一个人如此的疯狂。
只是这样的一面镜子竟然还没有碎裂,依然故我地静静伫立在我的面前。
这果然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其实,本不必特意更换的。毕竟损坏的只是镜面而已。只是即使更换也无妨。所以才找你来。我这样说,你可以明白?”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老人如此对我说道。
这委实是完全矛盾的逻辑。但是我却点头赞同。在那个时刻,我甚至有些怀疑,他只是为了让我来看一眼这面镜子,才会来店里订购新的镜面。
不,甚至未必是我。也许他只是希望能有这么一个他以外的人,能够看见这样的一面镜子。
“只是更换镜面的话,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今天怕是赶不及了,我现在把镜子带回去,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做完。”我在心中思虑片刻后答道。
无论如何,工作还是必须完成。虽然或许他说一句“现在觉得就是这样也挺好”打发我回去会简单许多。但是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还是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老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我说:“那样的话就麻烦你了。”
我犹豫一下,终于伸手接过。而后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接弹烟灰的东西,也就作罢。
“这房间很漂亮,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将烟卷塞进上衣口袋,莫名其妙地脱口说出这句话,而后便暗暗后悔。
这是我对这个房间最大的疑问。这个房间以前必定还有些什么,是我没有看到的。只是那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并非我应该探求的。
好在老人那时正凝神注视着窗外,仿佛没有听见我在说些什么。
回到店里的时候日已偏西,我将带回的镜子交给店里的师傅。他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干开来。
先将镜框拆下,取出旧的镜面。再按其大小质地划了一模一样的一块玻璃,稍事打磨之后重新镶上镜框,便大功告成。
我看着他们进行完这一整套的工艺流程,感觉便如同旁观一场心脏移植手术一般。其手法谈不上如何高明,却委实干净利落。
换过镜面的镜子胶漆尚未干透,便放在仓库里晾着。而换下的旧镜面则往堆积废料的角落一扔,等着次日处理废品的公司来回收。
待得一切收拾停当,距离下班竟还有十分来钟。
其间所有人都只是埋头工作,没有一句多余废话。似乎除我之外,所有人都以为镜面被如此摧残蹂躏不足为奇。
非但不足为奇,甚至是理所应当。连店长也对镜面上的划痕视若无睹,不致一词。
看着他们的漠然眼神,我甚至开始怀疑。莫非这样的事真的稀松平常之至,不值一提?
然而镜面的那付惨状却令我无论如何不能释怀。
这绝对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这其中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某些东西存在,我这样固执己见地对自己说道。
于是,那天闭店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这附近的音像店绕了一圈,又重返店中。
店门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把由店长亲自保管,但若是店长迟到或是不来,总要有钥匙开门。而我恰巧住得离店子最近,所以另一把备用的钥匙便交我使用。
然而店长为人勤勉,所以这把钥匙我虽然随身携带,却还是第一次用到。但那时我却是未经片刻思索,丝毫没去想这样贸然使用钥匙是否妥当。我掏出钥匙打开店门,进入后反身掩上,而后直奔后院库房。
此时傍晚刚过,库房中光线昏暗,依稀还可以听见周围民居发出的各种嘈杂声响。我在门口凝立数秒,手按门板定定心神,而后如潜行的狸猫般蹑手蹑脚,顺着窗外泄入的一丝微光行至暗室尽头。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面破损的镜面。
被拆去镜框的镜面孤伶伶地斜倚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