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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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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六分之一的工作量。而事实也如实地证实了我的推测。船体的第二部分,在第二年的第六个月如期完工。

  于是,我便这种工蜂以构筑蜂巢的方式来建造这艘船。第三个,第四个,直至第五个木箱制作完成,我终于不再拓展船体的长度。转而向高度发展,依旧是完全一摸一样的套路,一个又一个高7米,宽23米的方形木箱,在先前42个月的基础上渐渐叠加,如同一成不变的岁月,在已然逝去的时光的尸体上慢慢堆叠。

  然而并非真的所有的一切都真的是如此的一成不变。那悄然溶化的冰川在涓涓流淌,那终将被淹没的草原枯荣交替,那往来迁徙的侯鸟南来北往,那曾经落入陷阱的小小孩童渐渐长大。

  而我,则不可避免地渐渐衰老。

  在我造船的岁月里,我时常会想像那场将要来临的洪水。

  如注的暴雨持续不休,鲜红的闪电耀亮天空,沉默的地中海发出愤怒的嘶吼,群山顷颓,汹涌的洪峰轰然而至。

  我想像着这一切终有一日将被滔天的洪水完全吞没,想像着这里终将变为一片汪洋。

  在这自然界的巨灾面前,我的这一努力能有多大意义?

  我被这个自己所无法解答的问题纠缠着,困扰着。

  当我挥汗如雨地砍伐林木时,我这样问自己。当我被尖利的木刺扎得满手鲜血时,我这样问自己。当我被砸偏的石锤敲断指骨时,我也这样地问着自己。

  我便是带着如此的疑问。在这片注定将要沉沦的大地上一直砍啊,伐啊,钉啊。

  也便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把自己所造的这艘船,叫做方舟。

  如此春去秋来,我迎来了被流放到这遥远时空的第十个年头。而与此同时,我也开始了我最后的工作,为这个人类文明最初的避难之所封顶。

  这最后的工作大约要花去两年的时间,然而我知道,恐怕我已无法将之完成。

  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常年的大强度体力作业使得我的身体超过了可以承受的负荷。肌肉渐渐失去力度,皮肤布满褶皱,脊椎骨严重的弯曲变型,不避风雨的工作环境使得我的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炎症。

  我想,我是活不了多久了。

  但我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恐惧。

  因为,伊索已经渐渐长大。

  在那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方舟的制造工作基本都是伊索来完成。他代替我去砍伐树木,代替我将木料分割,代替我将一块块木板拼接成人类历史上第一幅不朽的图腾。

  他是我的学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的延续。

  我想我必须承认,在我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是这个年轻人用他那蓬勃而健忘的生命力支撑着我,鼓励着我。使我不致中途倒下,直至方舟完成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秋的黄昏,我倚坐在方舟不远处的一个树墩边上。等待着伊索将最后的一块屋板钉上船顶。

  如血的夕阳向大地倾注着冷艳的深红,而孤傲的群山则报以黑压的巨影。五彩斑斓的晚霞挂满天空,寂廓无垠的草原上有轻柔的微风流动,牵引着那已见枯黄的芒草,漾起阵阵微波。

  在这一切的正中,那耗去我十二年心血的方舟静静伫立。涂满金红的船体顶端,一个黝黑的身影弓着身子,挥舞着石锤轻轻敲击。

  沉闷的撞击声漠然回荡,起初只如来回摇晃的钟摆滴答,而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终于如数人轮流敲击的战鼓般隆隆剧震。

  在这如梦似幻的鼓声中,仿佛有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催促着,在召唤着。

  于是我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方舟所在的地方,向着我那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家园,一步步走去。

  直至我走到它的跟前,那激荡的鼓声骤然止歇,代之一阵轻快的步履声响。

  我有些茫然地沿着身边的云梯拾阶而上,正好撞上了飞奔而下的伊索。

  他搀扶着我,慢慢登上方舟的顶端,再经由船顶的入口迂回而下。穿过第二层的五个舱室,走下通向底层的窄梯。

  我们就这样一步步地向着时光相反的方向走去,轻抚着身边的每一块木板,在心中细数着他们伴我走过的岁月。

  第十一年,第八年,第六年……

  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我奠下第一块船板的那个木箱。

  这里和之前的九个舱室没有任何的不同,而惟其完全的一致,使得我更能感受到这里对我而言的特别意义。

  就在那一瞬,一直支撑着我的某种东西终于完全崩溃。那是一种和绝望的崩溃完全相反的力量,却有着丝毫不逊于前者的威力。

  于是我跪伏与地,滚滚的热泪潸然流淌,伴随着那激荡的情感,冲刷着我灵魂的河床。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方舟外的草地上。

  伊索盘腿坐在我的身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的眼中噙着淡淡的泪光,厚实的双唇微微翕动。

  我默然注视着他那双哀伤的眼睛,仿佛注视着一颗在超新星的火焰中诞生的耀眼恒星。

  在那里,有着人类所向望所追求的一切的梦想,在那里,有着人类所寄托所传承的所有希望。

  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我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终于将有其意义。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无法平复的激动。

  于是,我勉力伸出手去,轻轻地触摸着他瘦削的脸颊,试图告知他。他将要经历的是怎样的一些苦难,以及战胜这些苦难所需要的是怎样的勇气和智慧。

  然而,我最终并没能那样做。

  因为我知道,人类的文明之光不是任何一个先知或神祈所能给予的。它是在无边的黑暗中诞生,在狂风骤雨中接受洗礼,在熊熊的烈火中经受锤炼。

  它在蒙昧中学会思考,在混沌中学会探索,在一次又一次的天人交战中,走向辉煌!

  所以,对于这个时代理应属于旁观者的我。没有权利向他教授,向他告知,有关未来的这一切。

  "t'stimetosayson,'vedonewhatcanfo

  you."

  最后,我只有选择这样的方式和这个孩子话别。以他所无法理解的语言,以他必定可以理解的神情。就如同在那遥远遥远的未来,我静静地从被告席走向法庭门扉的时刻一般。

  渐渐的,我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型,挤成一团。驳杂的色彩一一退场。红色、蓝色、橙色、绿色、所有的色彩全都悄然隐没。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在我眼中漠然残留。

  于是,我闭上双眼,任凭自己沉入那永恒的睡眠中去。

  就在这最后的瞬间,我依稀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唤着。

  “诺亚……诺亚……”

  如此反复,仿佛永无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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