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系列三篇
名将系列一:陨星
病榻上的男子举起了右手,如从荒芜的废墟中支起了一面残破的旗帜般。那被病魔和狂热的雄心损耗殆尽的躯壳,巍巍地直立起来,干枯的指尖遥指着苍穹。他张开了那涩裂的双唇,勉强吐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去…去…”
“陛下。”围在那描金牙床旁的人群扰攘地拥了过来,他们的眼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焦虑、不安、悲恸,还有那隐藏在某些假面之后的怨怼和愤恨。
不论那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心情,出现在这里的人也罢,他多想再去拥抱他们一次。
他的战友、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仇敌。他们就是他在这世上曾经创造过的无数辉煌的证明,是这个传奇中的一部分。
虽然那并不完整,但是他爱他们。
就象,他爱他自己一样。
但是,罗克塞妮却在这个时候伸出了她的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还是那么美,她的手臂修长而柔软。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向他伸出双臂时的情形。
那时的她,就象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莺般,挥动着双翅。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惹人怜爱。
而现在,昔日的雏莺已经长大了,她挡在他的面前,不让那些粗鲁的男子打扰他那疲惫的灵魂。
“陛下需要静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却是决绝无比,不容抗辩。
“可是陛下还没有指定王位的继承人。”一阵如同铁铙般刺耳的声音随即响起。
病人艰难地侧转身体,望着那拜倒在床第前的身影。
那是卡山德,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总是这样直率,直率得令人难以忍受。
“陛下只是微染小恙而已,不日必当康复。卡山德将军,似乎不必如此着急吧?”
另一个声音从床尾的位置传过来,阴沉而尖刻的语气,他甚至不用眼睛确认,便已能够知道,那一定是托勒密.索特。
他是来抢夺他所建立的这个庞大帝国的。虽然他未必能够完全得逞,但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格。他在埃及处理政务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对埃塞俄比亚的作战也表现出色。他死之后,那里将会是他的王国吧。
只是,他要小心些才好。
病人的脸庞微微地抽动着,眼瞳中露出了恶意的微笑。他将目光从卡山德的身上移开了半尺左右,落在一名盔甲裎亮的男子身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孔,在那上面却找不到任何的表情,以及岁月的划痕。
他还很年轻,所以他的右手永远握着腰间的长剑。
那动作他是如此的熟悉。
“原来他一直都在模仿着我。”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病蹋上的男子便又感到了那么一丝的骄傲。
是的,他就要死了。但是他的辉煌、他的欲望、他的狂热,甚至是他手握剑柄的样子,将会留在这个世上。
“尼卡托…尼卡托…”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发誓会记住它,作为前往地府之后向冥府之王夸耀的谈资。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体内的活力又奇迹般地涌现。他在一片惊谔万分的目光中,凭着自己的双手,支撑起了那伟岸的身躯。
“陛下!”罗克塞妮惊呼着跪倒,用她那柔弱的双手,抱住了他。他艰难地低下头去,用鼻尖蹭磨着她乌黑的长发,寻觅着某种他所熟悉的香味。
那香味却已然不在了。
那是如同在仲夏夜盛开的玫瑰般神秘而烂漫的气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在那零乱的发鬓间,他只能嗅到一股咸咸的湿气。
那是爱情和痛苦搅拌在一起的味道,是绝望和希望参杂相交的味道,是过去和未来分错相交的味道
这味道却是比起那郁馥的花香,更令他沉醉。
于是他任凭自己的双手被她紧握着,让她紧贴着他的脸庞哭泣。她的泪水很快便打湿了他滚烫的双颊。他不喜欢这样,却不能阻止她这么做。
这是他所欠着她的,作为她的丈夫。
这眼泪、这逝去的岁月、还有那已然不在的玫瑰的芬芳。
想到这里,他不禁侧首看着这房间的一角。
巴西妮还是站在那里,那双美丽的黑眼珠中依旧只有怨毒和仇恨。因为她的存在,使得那个角落散发着阴郁的气味。
“也许我亏欠她的,还要更多些吧。还有…西尔维娅。我可怜的西尔维娅…”
“诸位”一旁的内侍从那个黄金匣子里取出了他的遗嘱,开始宣读了起来。那是他在回到巴比伦之前便已写好了的。
“介于我并没有为帝国留下一位合法的继承人,我决定,将我建立的这个王国,留给我最忠实、最强大的朋友…”他读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因为罗克塞妮站了起来,从他手中夺过那张羊皮卷,撕得粉碎。
“她还是那样任性。”他在心中淡淡地苦笑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骚动的人群一点点地向她围拢来,卡山德站直了身体,托勒密的密色双瞳中隐现着杀机,尼卡托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
“他们也不会改变,真太好了。”他一边在心中这样想着,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他最后的力量,去保卫他的妻子。
罗克塞妮却在这时俯下了身子,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当他听见了她所说的一切时,那黯然失色的双瞳变得活跃起来。他侧首凑近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的语声是如此的低微,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能否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但是他却毫不怀疑他的妻子可以听得见他心中的喜悦。
果然,罗克塞妮转过身,再一次伸出了她那沾满了他的泪水的双臂,那些嘈杂的声响在便立即平息下去。所有的人,都将视线重又放回到这位年轻的王后身上。
“陛下所建立的帝国…有了合适的继承人了。”她朗声说道。
“他是谁?他在哪里?”马其顿的勇士高声问道。
“他…就在这里…”她转过身,看着她的丈夫,她所深爱着的男子。她看见他冲着她微笑,向她点着头。于是她指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用她生平所知道的最响亮的声音,向着这世界宣告。
她的这句说话如铿锵入耳,掷地有声。
但由震惊所带来的沉默却并没有持续很久。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如同春雷乍响般的欢呼和颂词。那其中有几许真情,几许假意,他无从知道。但他们确实是让他看见了希望。将他所创造的辉煌延续的希望,将他那引以为豪的姓氏繁衍的希望。
他现在所需要的,仅此而已。
不知又过了多久,病榻上的征服者再次举起了他的右手。如同从荒芜的废墟中支起了一面残破的旗帜般,他那干枯的指尖遥指着苍穹,在那开裂的双唇中重复着那几个含浑不清的音节。
“去…去…”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那被金色的晨曦映亮了的天际,仿佛有着一个身着黄金甲胄的年轻人,正挥舞着手中如太阳的碎片般闪烁的宝剑,在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