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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留斯之歌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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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总会痛苦的。不是这样的痛苦,就是那样的痛苦。所以……不如开心了以后再痛苦吧。”

  “我同意。”菲雷尔笑了起来,很是用力地阖了一下眼皮,表示赞同。

  狠狠地白了坐享其成的法师一眼,丹娜像是认命般地呼出一口长气,说:“不过说起来哪。我好像也只会选择呢……连自己都想昏倒。”

  “你只要能够选择就行了。因为说到底,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是个公平的人,而你也是。”菲雷尔思忖片刻,补充道。

  “或许吧,这个我也不清楚。”丹娜撅起嘴角,耸了耸肩膀:“因为,这是从没踏足过的领域哪。而真实的你到底是怎样的,我也毫无头绪。”

  菲雷尔抿唇轻笑。他用右手托起少女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和自己的相对。

  “既然说到了真实的我。那么有一样东西,就让你看一下吧。”他说。

  “还真有点儿忐忑不安呢。”丹娜的双眼眨动着,露出顽皮的笑意,她打趣般地说道。

  法师垂下右手,捧起丹娜的小巧的手掌。他的双唇轻轻翕动,念出一串短促的咒语。

  庭院中的景象在那一刻产生了奇异的变化。空间扭曲,仿佛被木棍搅动的水面一般。先前的那扇传送门消失无踪。一个黑色的光晕却渐渐扩张开来。那光晕中闪闪烁烁,仿佛有着千亿星辰,恒曜争辉。

  “抓住我的手。绝对不要松开。”在跨入那光晕之前,法师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嗯。”女孩微微颔首,松弛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亦步亦趋地,在黑衣法师的引领之下,向着那个未知的世界缓缓行去。

  ()

  从冈沃洛特南面的大门出发,一直往南大约五兰次的地方。有着这样一个,被茫无边际的黄土和沙地包围着的小小村落。

  一条单薄的木栅,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和一片栎木林的中间围出一块约莫两百微次见方的土地。数十间用茅草和树枝搭建的茅屋,在呼啸的北风中如无根的树木般格格作响。

  没有农田,没有牧场,没有辛劳耕作的人群,也没有饭香四溢的炊烟。唯有死亡的气息,妆点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每当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来临。村里的居民们就各自走出房舍,在村中唯一的一口水井边聚集。令人惊异的是,这村落中的住户竟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仿佛有什么恶毒的诅咒,在一夜之间,夺去了这个村庄所有人的青春。

  他们互相搀扶着,拭抹着彼此脸上的泪水。他们向他们所知道的每一位神祗求告,期盼着毫无指望的救助。

  他们也会咒骂。

  咒骂昏庸的国王,咒骂勾心斗角的诸侯贵胄,咒骂夺去了他们一切的魔神。

  是的,正是因为他们所咒骂的这一切,使得他们被推入了如此悲惨的境地。这些老人来自冈沃洛特。为了躲避那天灾般的恶战,他们被迫离乡背井。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战斗还要持续多久,可他们又无处可去。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没有足够的气力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财产,他们的一切全都在这里,在那个被萨多斯的阴影笼罩的城市。

  那里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生命的全部。

  然而面对灾难和苦痛,他们的力量却是显得那样的渺小,他们的挣扎毫无意义,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都有人死去。因为疾病,因为饥饿,因为绝望的撕扯。

  然而,无论他们怎样咬牙切齿地骂着,无论面前的绝境是如何的不容抗争,却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这一天的黎明来得格外的早,然而天空却始终被密不透风的云层所覆盖。直至中午的时候,依旧是一片阴冷的灰白颜色。

  那些无助的老人们,在那口他们赖以生存的水井旁围成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圆圈儿。他们沉默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令人恻然的煎熬表情。

  一位肤色焦黄的老人怀抱着他的妻子,跪坐在人群的中央,低声啜泣着。他怀中的老妇面如死灰,形同枯槁,眼睛像是死鱼一般凸出。她直勾勾地瞪着老泪纵横的丈夫,开裂的双唇艰难地蠕动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无法拼凑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别害怕……别害怕……很快就过去了……”老人像是哄骗婴孩一般,轻拍着她的脊背,在她的耳边低喃着。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脸上泛起过一阵希望的红晕。但是转眼间,就被一种无可抵挡的痛苦所湮没。

  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一般,老妇的身躯痉挛般地抽搐着,瞳孔不断放大,仿佛要将眼眶撑破一般。她的右手一寸一寸地向着丈夫的腰间挪动,喉间发出“格格”的响声。

  那是一段极为短促却又极为漫长的追寻。她的手指最终将会碰触的是老人腰间的一把匕首,而她的灵魂最终将要接受的则是安宁。

  “不……不……”洞悉了妻子意图的老人哀求着,苍老的头颅不住摇动。但他却已无力回避这残酷的现实。他的妻子正在看着他,以一种无比眷恋,却又无比痛苦的眼神。

  “请让我安静地离去。”

  在这令人心碎的眼神中,他的妻子正这样默默地诉说着,求恳着。

  “神啊……请可怜可怜我们。赐给我们甜美而恒久的永夜。”

  在震颤的求告声中,老人终于将那把匕首拔出鞘来。粗糙的刀刃依稀映出两位老人的脸庞。那样的模糊,那样的不堪,仿佛在冰水中缓缓溶解的,两幅名为苦难的画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仿如旋绕于林间的微风般轻柔的语声忽然响起。

  “阿克拉塞慈悲。”那声音诵念着至高者的名字,将一只被氤氲光气包裹着的纤纤素手,探入悲泣的纱网,轻轻抚上那垂死妇人的眼睑。

  乳白色的光芒,随着那声天籁般的祝祷,如缭绕的烟雾般漫溢开来。在村民惊诧的目光中,那位老妇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般再没有一丝波澜。她合上双眼,尊严而平静地进入了永眠。

  她的丈夫抬起头来,手中的匕首悄然滑落。他面带犹疑地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祈唤神名的,是一名牧师打扮的异乡女子。她牵着一匹毛色纯白的战马,身着一袭镶绣着金色花边的白袍。她的左手握着一支法杖,通体莹白,如覆冰雪。在长杖的顶端,一对羽翼雕饰似开似合。乍一看去,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雪灵鸟。

  “感谢您的仁慈。至高者。”老人一边颤声祝告着,一边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躯体从肩头移开,放倒在地。然后,他单膝半跪,捧起异乡女子的右手,深深地吻下去。

  “尊贵的客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恩典。您让我妻子的灵魂得到了安息,而我却连一餐饭食都无法供奉给您。”老人用依蒂兰语满怀悲伤地说着。他的泪水沾湿了牧师的指掌,而他悲哀的语声则撞击着牧师的心魂。

  阿克拉塞的仆从微笑着摇头,榄仁般纤秀的双眼合拢又睁开。一种神秘而圣洁的气息从她的身躯向着四周蔓延。她低头俯视着脚边那卑微的老者,以平缓而温暖的话语安慰他道:“您不必感谢我,更无须自责。我只是吾主的奴仆。在这尘世代吾主施降恩泽。在吾主阿克拉塞的眼中,我的生命和您的生命,我的灵魂和您的灵魂,没有任何的不同。您的妻子已为吾主救赎,只因她理应获救。至于您,与其心怀感激,不如心怀虔诚。”

  说着,她紧紧地握了一下老人的手掌,以示安抚。然后她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以介乎规劝与发号施令之间的语调说道:“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也许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萨多斯的魔掌正在一点一点地伸向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将这里夷为平地。你们应该去弗莱格尼。那里有足够的粮食,足够的住所,可以帮助你们渡过这个恶梦般的冬季。阿克拉塞的神光将会照拂着你们,远离萨多斯的威胁与折磨。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已被玷污了的土地。只有这样,你们才有获救的可能。”

  她以无比坚定的口吻朗声说着。然而周围的老人们却没有一个出声响应。他们像是濒临枯死的荒草般低头不语,只是从数十双凹陷的眼眶中倾泻*出难以名状的绝望与悲凉。

  “伟大的神眷之女。您也看到了,我们只是一些被这个俗世抛弃了的老人而已。我们没有力气去到那个您所说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一位前额微秃的老人开口搭腔道:“我们能够做的,只是在这里等待而已。我们畏惧死亡,却又渴望死亡。我们的躯体已经老朽,唯有永眠才是我们最后的解脱。”

  “这真荒谬。”牧师看着那老人失色的瞳孔,斥责般地说道:“生命是如此可贵,而你们却这样轻易地放弃它。希望是如此可贵,而你们却这样冷漠地对待它。好吧,如果你们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那就跟我一起去冈沃洛特。虽然那里的情势非常的混乱。但是至少,你们会有一线生机。”

  白袍牧师义正词严地说着。当她说出“冈沃洛特”这个名字的瞬间,那些木然呆立的人群,忽然产生了一阵骚动。

  “您……您说您要去哪里?”始终跪伏在牧师跟前的那位老人颤巍着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冈沃洛特。”年轻的牧师斩钉截铁地复诵道:“吾主阿克拉塞谕示与我,要我去铲除那里的邪恶之源。”

  “神啊!”老人们发出一串惊叹。他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把那位异乡女子吓了一跳。

  “阿克拉塞庇佑……”一位瞎了一只左眼的老人紧紧地抓着牧师的手臂,颤声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您将会消灭那些该死的魔物,让我们……回家?”

  “回家?”牧师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的神情,左右顾盼。“你是说……你们都是冈沃洛特的子民?”

  “是的!仁慈的神眷之女!我们都是来自冈沃洛特。那万恶的魔神毁掉了我们的家园,把我们逼到了今日的境地。我们并不奢望什么,只是希望即使死去,也不要离我们的家乡太远。所以我们恳求您,请您一定要拯救冈沃洛特,拯救还在那里浴血奋战的我们的亲人。我们已经垂垂老矣,生无可恋。可是他们不同。那些守卫着这片大地的孩子,他们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优秀。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他们的人生。请去拯救他们,请去带给他们希望和至高者的慈悲。而我们,将会在这里一直等待着。等待着胜利的荣光,照亮我们坟墓的碑石。”

  老人以近乎吼叫的音量诉说着,仅剩的一只右眼瞪得像是快要爆裂开来。他那干枯的手指像铁环一般死死地箍住牧师的臂膀,那种绝决的神态像是在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答应我的请求。

  而他周围的老人也纷纷跪倒,以无比虔敬的语声,向那异乡的女子求告着。

  “请拯救冈沃洛特,请拯救我们的亲人。”

  “我明白了。”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懵了的牧师用片刻的沉默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路。而后,她颔首作答道:“我,玛依达.瑟莱忒。以我手中的法杖为誓。我将竭尽全力,扫灭魔障。让你们重回故土,与家人团聚。”

  她说着,将手中的长杖高举过头。一个七彩的光环乍然而现。漫溢的玄光如巨锤般撞击天幕。将笼罩在这小小山村上空的阴云震得粉碎。金色的日光当头洒落,一碧如洗的苍穹之下,白衣牧师那傲然屹立的身影仿如临凡的神祗一般,肃穆威严。

  “玛依达.瑟莱忒!光之圣女!”那个瞬间,这位年轻牧师的名字连同她那独一无二的敬称,被十数种不同语调的声腺复诵着。仿佛黎明之前的一道曙光,照亮了这死气沉沉的世界。

  “阿克拉塞慈悲!”老人们喃喃地祝祷着,给牧师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跟随着她,跟随着她带给他们的希望。穿过村前的高地,越过那片为他们遮蔽风沙的树林。

  他们很想就这样跟着这位阿克拉塞的神使,回到那悬系着他们所有牵挂的家园。

  可是他们不能。不能成为她的负累,不能让他们至亲的孩子看见他们憔悴的面容。

  所以,在通向冈沃洛特城的公路边上,他们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一直向北,就是冈沃洛特城。再会了,光之圣女。愿至高者与您同在。”他们对牧师如此说道。

  “阿克拉塞无所不在。”玛依达淡淡地应道。她翻身上马,向着长路的尽头遥望一眼。莹紫色的双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燃。

  伽俐卡莱的冬日较之蒂兰河北岸要和暖许多。正午的时候,甚至能让人产生身处于春季的错觉。

  然而在这位蒙受着至高者眷顾的光之圣女眼中,面前的这片大地却是较之赫特维斯的幻魔之森,更为阴森可怖。

  她皱起眉头,方才显现出的雍容祥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以锋芒毕露的坚定与刚毅。

  “菲雷尔.拉德罗斯。我但愿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白袍女子自语般地低喃着,重重地踢了一脚坐骑的腹部,向着那座被重重黑雾所笼罩着的孤城疾驰而去。

  于是,就在冈沃洛特的主人和丹娜.利希娅向对方敞开心扉的次日。那位代表着阿克拉塞荣光与慈悲的女子,终于悄然到访。

  加克多斯特:依蒂兰语-神使之意。

  神弃之国:世人对于魔族统治之下的赫特维斯的代称。

  至高者:世人对于阿克拉塞的敬称。

  雪灵鸟:传说中栖息于依蒂兰西北雪山中的神鸟,象征着正义与圣洁。

  海伦娜的六翼黑狮纹章:根据伽俐卡莱的律法,只有公爵以上的贵族才有资格使用六翼黑狮的纹章。所以,作为伯爵的菲雷尔是没有此等殊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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