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留斯之歌第三幕
到达的伽俐卡莱本国的军力。
这一天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温暖而纯净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耀大地。虽然已经临近黄昏,但是日光中还是有着相当的温度。不同于往日的萧杀冷清。这一天的冈沃洛特,沉浸在一种令人愉悦的适度的松懈之中。
冈沃洛特面向城西公路的一侧城门敞开着,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领主大人保持着他一贯的悠然姿态,站在护城河与吊桥之间的空地上,伫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他的卫队沿着城门的站成了两列。数十名武士个个盔明甲亮,神态谨肃。阿诺莫斯和珍妮芙则分别在他的左右随侍,脸上流露出期待与欣喜的神色。
同时被邀约而来的还有加克多斯特佣兵团的三位少女。作为冈沃洛特的贵宾,她们被安排在菲雷尔左侧的位置,时不时地交头接耳,插科打诨。
这样的一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半个钟点的工夫,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自大地的西北角悄然响起。
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骑兵部队,如游曳的长蛇赫然入目。以刀锋般犀利而迅快的态势,向着冈沃洛特城的方向突进。
这支军团轻装简骑,军容却是异常地齐整。走在队首位置,统率全军的,是一名有着流云般浓密长发的女子。她身着一袭黑色布裙,左胸用金线镶绣着的一只六翼雄狮,标榜着她一等公爵的显赫身份。她的面容艳丽,鼻梁坚挺,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宇之间洋溢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妩媚风情。
马队在她的引领之下穿越平原,直抵冈沃洛特城下。快要到达护城河的时候,女公爵拽住缰绳减缓速度,操控着坐骑,一步一步地踱到列队相迎的菲雷尔跟前。
“瞧瞧是谁来了。海伦娜.撒加拉弗尔。我不记得向你派出过求援的信差啊。”一直关注着这位女子的伯爵大人露出讥讽的笑容,并以一种与笑容呼应的口吻叫出她的名字。
“菲雷尔,你这死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马背上的女子摇着头,翻身跃下地来。“再说了,谁会为了救你这个祸害,巴巴的跑上五十多兰次的路啊。我是心血来潮,想要喝你煮的菜汤了。才撇下我可爱的女儿,当了回跷家老妈啊……”
“依莎贝尔?那个小家伙还好么?”一说到女公爵的掌上明珠,年轻的领主笑容终于变得亲切起来。他走上前去,拥抱了这位远道而来的故友。
“少打我女儿的主意,菲雷尔。”海伦娜佯装严肃地一把将菲雷尔推开。“等她长大了,我要把她嫁给一个像阿诺莫斯那样的好男人,才不会让她多瞧你一眼。”
冈沃洛特的领主大人像是没有料到会遭遇这样的对待,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海伦娜!”菲雷尔粗着喉咙喊了一嗓子。还没等他开始发火,女公爵已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过啊……能够再见到你真好。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女公爵放肆地大笑着,亲了亲菲雷尔的脸颊。
“我说海伦娜……”菲雷尔颇为尴尬地轻咳两声,用眼角的余光,向左右瞄了两眼,好像掸灰般拍了拍海伦娜的脊背,说道:“那个……你能来,我也很高兴。”
“嘁!”女公爵冷哼一声,再次将他一把推开。
“一点诚意都没有。”她刻薄地抱怨着,扔下呆立当场的菲雷尔,向他背后的两位属下走了过去。
“珍妮芙,好久不见哪。你的脸色不太好啊,菲雷尔那个混帐没欺负你吧?”
“天啊!阿诺莫斯。你的胡子该清理一下了,不然该长虱子了啊……什么?没时间?卡芙兰格都不管你的么……”
菲雷尔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装作没有听见背后女公爵的唠叨,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三位少女。
“那位是……海伦娜.撒加拉弗尔公爵。我们是很好的……”菲雷尔干咳几声,呐呐地介绍着。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女公爵的声音又再一次插了进来。
“哎!菲雷尔!今天晚上我暂时住你那里吧!不过不准动什么歪脑筋哦!”海伦娜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句。然后,她凑近珍妮芙的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放肆地大笑起来。
“见鬼!海伦娜!我会做菜汤给你喝的!别再撒娇了!”被质疑了人品的领主大人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他别转头去,冲着和女神官笑作一团的故友大声吼道。
“菲雷尔!你真好!爱你哦!”女公爵嘻笑着,那仿佛被阳光浸润过的爽朗语声,继续毫无顾忌地撞击着众人的耳鼓。而她那如幼鹿般轻快的脚步声却越飘越远。
冈沃洛特的主人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发疼的太阳穴。他走到阿诺莫斯的面前,低声嘱咐几句。而后,两位冈沃洛特的主事者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笑脸。
便在此时,女公爵率领的骑士团,也开始浩浩荡荡地向着内城进发。
徐徐流动的甲胄的长龙从菲雷尔和阿诺莫斯的身侧缓缓驰过。在夕阳的余晖之下,他们投下的阴影仿佛一条产生了偏斜的,黑色的长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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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菲雷尔伯爵的私人花园中再次亮起了硫石晶灯那昏黄的光彩。一身法师装束的年轻领主在他惯常驻足的位置负手而立。包围着他的各种喧嚣而繁乱的声响,像是海底的乱流般激荡搅扰,和这一片死寂的庭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巨龙的咆哮,马匹的嘶鸣,震天的喊杀声,在这寂寥的庭院中听起来仿佛海市蜃楼般地空洞,毫无真实之感。
“这样好吗,伯爵大人?别人在拼死拼活地作战。而你却躲在这里偷懒儿?”
一个女子的语声在法师的背后悄然响起。像是一根没有针尖儿的银针般,轻轻刺入菲雷尔的耳膜。
“你不也是一样?海伦娜。”法师闻言转过身来,对不请自来的故友说道。
“当然不一样。我不过是来蹭饭吃的食客。而你,菲雷尔。却是要对国王,对冈沃洛特的子民负有责任的领主大人。”
女公爵依旧是一副调笑的神情。她踱着闲散的步子,走到菲雷尔的跟前,随口反驳道。
“责任……责任……”年轻的领主咀嚼着这个字眼,他的神色木然,语声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却是让人无由地感到畏惧。
“坚忍而一丝不苟地背负着责任走下去,就一定是正确的人生吗?”他偏转身躯,低声自语。
“你有心事。菲雷尔。”女公爵注视着面前的男子,过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道。
“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海伦娜。”菲雷尔向着他的故友伫望片刻,终于点头承认。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菲雷尔。你太容易爱上什么人了。虽然你往往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傻站在原地。”海伦娜面无表情地冷然说道。
“你总是这样。菲雷尔。死死地守着你的过去,固执得像块石头。你以为只要有这些,你就可以坚强地生存下去。可是你忘了,你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需要去爱上什么人,也会需要被什么人爱上。”
“那样的东西,我只是需要而已。不是一定要。海伦娜。”菲雷尔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说:“在我的生命之中,只有一件东西才是永恒。我拒绝可能会改变我生活轨迹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很重很重,我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扛起那重量。我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去为别的什么人背负什么。我很累,海伦娜。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的人生就只能是这样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菲雷尔不住声地诉说着,叹息般的语声在空旷的庭院中静静回荡,原本坚定绝决的字句,此时听来却令人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伤怀意味。
海伦娜走上前去,玉石般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年轻领主的脸庞。
“菲雷尔……菲雷尔……”
女公爵的声音颤抖着,妩媚的眼眶中泛起了水晶般的涟漪。
“五年了……菲雷尔。整整五年过去了。可你还是那个骄傲、倔强、没心没肺的傻孩子。”她哽咽着说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海伦娜。如果兰斯洛特还活着,他也依然会是那个,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好朋友,好丈夫。我们谁都不会变,到死也不会。”
菲雷尔安慰般地诉说着,伸出双臂,把海伦娜拥入怀中,用脸颊轻轻地擦拭她的额角。
“是的,菲雷尔。”海伦娜在菲雷尔的耳边低喃着。那声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为了什么在欢喜。
“因为你们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我爱你们。可是……”
海伦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菲雷尔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瞬,并非如何强烈的变故。甚至细微得难以觉察。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无法忽视。
女公爵抬起头来,顺着年轻领主的视线望去。在那扇片刻之前她也曾路过的花园的大门前,她看见了一个背负着三尺长刀的,身着橘红色甲胄的少女。
她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脚边的一株紫莹草,好像已看得出了神。
而菲雷尔也不再说话,只是悄悄地将视线转向了一边的岩石。
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海伦娜已经明白了一切。
“菲雷尔,看来你还真是忙碌呢。”女公爵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抽身离开了挚友的怀抱。她以一种不无调侃的口吻说道:“我就不继续烦你了。不过记得哦,过两天你要亲自做菜汤给我喝哦。”
菲雷尔报以一个苦涩的笑脸算是回应。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而迷茫,混乱的情绪籍由他那僵硬的嘴角悄悄地泄露出出来,他的嘴角翕动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目送着海伦娜单薄的背影在幽暗的月色中渐渐淡去,菲雷尔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他自嘲般地笑着,对他的第二位访客说道。
丹娜低着头,像是在数着步子似的,慢慢走到菲雷尔的面前。
“谁说不是呢……”她很勉强地微笑着,抬起头来看了菲雷尔一眼,然后飞快地又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这样也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菲雷尔盯着面前的少女注视许久。然后他闭上双眼,点了一下头。
“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一样。”他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丹娜摇了摇头,悬空的双手忽然捏紧了披风的两侧。
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讽刺的笑话,菲雷尔忽然笑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丝线般柔和的眼光轻轻缠绕着她的心。
“那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呢?”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只知道自己,非常的优柔寡断。”仿佛为了避开对面男子的视线般,丹娜转过脸去,轻叹着说道。
“那样的话,我会等待你当即立断的时刻到来的。”菲雷尔淡淡地说着,耸了耸肩,挥动右手。庭院中的魔法元素立时给予了回应。在他的身侧打开了一扇天蓝色的门扉。
“那样的事情……难道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么?”
在黑衣法师转身走进那扇门之前,在他的身后,魔族少女那无助的语声蓦然响起。
“是的。丹娜.利希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一把攥住,法师的身躯不易觉察地轻颤一下。他止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去,不让女孩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选择了。所以,就由你来决定吧。”他说。
丹娜低头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以一种仿佛排演过无数次的,不自然的语调说道:“在我那遥远的故乡-赫特维斯。有着一片广阔得像是海洋一般的沙漠。在那片沙漠里,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湖泊,是可以供旅人补给的水源的处所。然而,那个湖泊的水却因为受到魔神萨多斯的诅咒而含有剧毒。所以,误入那片荒漠的人,就只有了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利。是喝下那湖泊的水被毒死?还是在荒漠中挣扎寻觅至活活渴死……”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斜起眼角瞄了菲雷尔一眼。发现他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视着自己。
“那么,你会怎样选择呢?”他打断了女孩的述说,突然发问。语声中充溢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丹娜抬起头来,正视着这相识不过短短数天的男子。
她在犹豫着,她在畏惧着。然而这犹豫和畏惧却只维持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便瓦解冰消。她昂起头,以无比肯定而清晰的语声说道:“如果由我来选择的话。我是会喝下那剧毒的湖水,然后坦然地面对死亡。”
“你还真是个小傻瓜啊……”菲雷尔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叹,刀锋般坚毅的眼瞳像是被烈火熔炼一般,化成一泓幽深的涧水。怜惜与喜悦混杂在他的言语之中,使得他之后的说话仿佛流动的水银般兼具轻盈与滞重。
他说:“可是,却是一个值得我喜欢的傻瓜”
“我知道。可是啊……没办法呢……”
“我也是。一样……”
“有吗?”丹娜很是怀疑地瞪了法师一眼,说:“至少还能找到些慰籍吧?”
“是的吧。”菲雷尔看着那双充满了童真的双眸,苦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什么你的梦想你的未来,你的幸福你的人生。现在对我来说全都不重要了。”他用力地呼吸着,仿佛在向谁承诺着什么。而丹娜却显然是对于他这没头没脑的说辞完全无法理解。
“不明白……”她很是困惑地仰视着菲雷尔的额头,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没发烧吧?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菲雷尔继续动情地说着,一边伸出手去,触摸少女耳边的鬈发。“理智,果然还是无法战胜情感哪……但是现实最终会赢得胜利。”他不无悲哀地说道:“在这之前,我们只要开开心心的生活。就好了。”
“嗯。”魔族少女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