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
怒,几欲裂之。而今又见其慎重,谦信心下诧异,怒气反倒熄了几分。遂逼问道:
“你倒是与我说个明白,为何去了次海津城,便如野汉附体,消沉若此?”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孩儿自胜赖口中得悉一件机密,念及自身,不禁愁苦,以致磨折了意志。”
“原来当日信玄决意上洛之前,便已身患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惟其如此,更是挣扎勉进,究其深意,非为筑己之丰碑,实在胜赖作奠基之石也。只可怜天不从人愿,终究功亏一篑,病死途中。信玄临终之际,留与胜赖‘待机’二字,实不信也。此二字如千钧巨石,压于胜赖心头,令其惭愧无地,寝食难安,几难维持。我与胜赖一见如故,方才实言以告。我自忖若与胜赖异地而处,亦不免如履薄冰,度日如年,是以消沉若此。”
景胜言及此处,举目偷觑谦信。见其眉关深锁,若有所思。心知其怒已消,才又言道。
“胜赖与我,皆可怜之人也。”
“信玄与母亲,皆不世出之英雄。我与胜赖,不及万一。胜赖虽有勇名,逊于机谋心智。我虽性情坚忍,却欠才干人望。恭为龙虎之后,却无龙虎之威,此可怜之一也。空有大名之号,却受人掣肘,难得施展,此可怜之二也。声名之累,如负泰阿,此可怜之最也。”
说到此处,景胜神情已近潸然。竟是一十七年间,从未有过之悲容。
而谦信则只是听其陈诉,始终不置一词。及至哀痛至深之时,方才长身而起,作龙吟之啸,棒喝也似地道:
“胜赖或许如此,你却未必!”
不待景胜称诺,谦信已然一把抓住女儿臂膀,拽离地上,令其与已相对而视。
“信玄已死,而我却还活着!”
末了,她一字字地,对景胜如此说道。
天正五年,手取川
晨光初露,手取川上波光嶙峋,如有万千明镜映照天色。岸边一彪军马,呈梅花五行之状,背水而列。阵间旌旗流转,往来交通,井然有序。
此军实系织田一领,柴田胜家所率。分由织田家五大名将,各领一军。
左前六千四百军,着天青一色旗袍,乃枪之右左前田利家所部。北陆之狼,佐佐成政,则率军五千四百,着越中皮风裙,与其互为犄角。丹羽长秀麾下一万一千,尽服鸳色轻罗衫,是为左军。而池田胜入恒兴所属右军八千人,则皆为墨蓝雪纺长裙。柴田权六胜家自领中军两万,着黄底翠纹裙,以应其“破竹柴田”之雅号。
如此,五军共计五万八百之众。因悉越后之龙-上杉谦信亲率三万七千大军围困七尾城,乃奉信长之命,北上赴援。
不想未至松任城,却闻七尾城已然陷落。而谦信军至,只在旦夕。
柴田自忖自军星夜兼程,远来疲惫,难与之抗。正欲退兵之际,却不想手取川因连日豪雨,水位暴增,贸然而退又恐为谦信所乘。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人人自危。
然而柴田胜家不愧为当世名将。当此窘境,依然临危不乱。当即下令背水布阵,欲以死命,与上杉军一决雌雄。
时至正午时分,忽闻东北方向隐隐传来诵经之声。织田军从未与谦信交兵,军士不明究里,面面相觑。正自彷徨无地间,但见川口高地敌军突现。
来者尽着上杉家独有之白底蓝边水手裙,颈系墨色长绫,执“毘”字军旗,阵作车轴倒悬,倾原覆野,威压而至。
其时织田家正是如日中天,东征西讨,少尝败绩。然其所遇,若非老弱残兵,便是乌合之众。今日得遇军神亲临,觑真龙之怒,大将以下,不战先怯。
便在此军心涣散之时,只听那漫山遍野的诵经之声嘎然而止。
上杉中军一“龙”字大旗忽而闪现,迎风招展,仿若百合初绽,瑰丽难言。
不待织田军有所动作,杀伐之声接踵而至。一时间万马奔腾,寰宇震颤,竟如天崩地裂一般。
柴田胜家见上杉军威势竟至如此,饶是她身经百战,也不禁骇然,心知此战危矣。
于是当机立断,令全军渡河南撤,只留中军断后。
军令甫出,五万军女尽皆如释重负。遂抛靴裂裙,裸?身渡河。其间自相践踏,溺毙无数。手取川上,丁字裤与各色胸衣往来飘浮,蔚为奇观。
及至柴田本阵败退南岸之时,手取川水早已染作殷红一片。上杉军沿北岸一字开展,与柴田残军隔江而峙。
阵前一将,身披白底青花裙,执刀横马,踏水笑道:
“堂堂破竹柴田,竟不敢与我决战么?”
非是旁人,正是越后军神-上杉谦信!
那一刻,她便如孩童一般,烂漫而放肆地笑着。脸上那如剑刻似斧斫之深纹缓缓舒展,望来真是俊到了极处。
经此一役,信长再不敢与谦信正面交锋。直至竖年三月,谦信尽起关东之军,欲上洛与织田决战之时。忽得急病,殁于春日山城,享年四十九岁。
逝前有歌云:“一期荣华一杯酒,四十九年一睡间;生不知死亦不知,岁月只是如梦中。”
两年之后,上杉景胜得武田胜赖之助,击败谦信次女上杉景虎,继任家督之位。后臣服于天下人-丰臣秀吉,官拜从三品,中纳言。
而武田胜赖则果真如景胜所言。为声名所累,才德所限,众叛亲离,兵败自刃。
这是天正十年的事。
距第一次川中岛合战,千曲川畔龙虎相争,已是匆匆二十九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