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萧关道
脚跟才着地。
选择这样的方式起身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所以他宁可在敌人面前示弱,也不愿多浪费自己半分的气力。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穿着也很随便,更没有南宫鹏那样一派宗师的凛然气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更象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雄霸一方的武林宗主。
所以,岑小燕连他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都不知道。
南宫鹏也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比起上官云要快的多。俨然一张被强行压弯了的弓,“唰”地一下弹回原状。干脆利落,毫不吝惜气力。
他选择这样的方式站起来自然也有他的理由。
他不需要保留多余的气力,因为他有儿子。
一个让他很满意的儿子。
一个让他随时都可以很安心地躺进棺材里去,然后更加安心地闭上双眼的儿子。
一直到这个儿子跑过来对自己说:“爹,我想娶上官家的小姐。”那个时候,他才有些怀疑。这个儿子,或许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样让人放心?
南宫鸥和上官叶是同时站起来的。
他们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不像他们的父亲也不像他们的仇敌。
他们没有想太多的理由和原因,也没有去想太多的可能和必然。在他们的心里便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对方是南宫家的少爷也罢,他们要在一起。
无论自己是上官家的小姐也罢,他们要在一起。
无论前方是永劫不复的地狱也罢,他们要在一起。
无论背后是手执刀剑的至亲也罢,他们要在一起。
活,便一起活。
死,便一起死。
如此而已。
他们互相依偎着,互相拥搂着。从他们藏身的那个小小角落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就在他们将要踏出暮燕居大门的时候,一个男子跨出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是南宫鹏,也不是上官云。
拦住了他们去路的男人,是慕容修。
和局
“请等一下。”慕容修背负双手站在这对情侣的面前,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出言留客。
“慕容公子有何见教?”南宫鸥双眉一轩,言语冲撞直如挑衅一般,竟是全没将这当世第一的剑客放在眼里。
慕容修却不动怒,又说道:“见教不敢当,在下只是有一疑问,想要请教二位。”
“公子请问。”
慕容修沉吟许久,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精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南宫鸥的双眼。一字字地问道:
“南宫公子,你可愿替上官云前辈一死?”
“公子何出此……”南宫鸥料不到慕容修竟会有此一问,正茫然无措间,却忽觉自己被上官叶握着的左手紧了一紧。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娇弱女子,只见她仰视自己的一双似水双瞳之中,尽是款款的深情。
四目交投之间,南宫鸥心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犹疑。
“你我既结为夫妇,你的父亲便也是我的父亲。为人子女者,要代父赴死,这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此乃理所应当,天经地义!”南宫鸥朗声说道。只是这番话,他却不是说给慕容修听,而是趁着此刻,在向心爱的女子表明心迹。
慕容修却也不去与他计较这许多,却又转向上官叶问道:“那么上官小姐,你也是与你夫君一般心意,愿代南宫鹏前辈一死?”
“正是。”上官叶脸上微微一红,低声应道。
“既是如此,你们便去吧。”慕容修缓缓点头,侧身让开路来。继而对南宫鹏和上官云说道:“南宫前辈,上官前辈。你们若要杀他二人,现下便可动手,我绝不阻拦。只是,在你们拔剑之前,最好先想一想。普天之下,除了他们,可还有人愿替你一死!”
南宫鹏和上官云同时怔住。
两个恨不能将对方生生撕成碎片的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一齐将视线转向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此时却却似已融为一体,在沉沉的暮色之中,他们只看见了两个互相重叠的身影。
一步步,一寸寸,一点点,渐去渐远,渐去渐远。
几乎是同时,南宫鹏和上官云将长剑抽出鞘来。沿着他们子女的足迹,他们一路追将出去。
却在将要跨出门槛的一瞬,两人又同时嘎然止步。
一高一矮的两个苍老身影,仿佛一高一低的两块青石墓碑。默然伫立在那里,眺望着那双离巢而去的雏龄幼鸟,祝祷着那对纯真无暇的美丽灵魂。
良久良久,直至那双男女的足迹被滚滚的沙尘磨灭,洗净。那块较矮的墓碑才率先打破沉默。
“南宫老儿,你可知道。我实在很羡慕你。”
然后,那块较高的墓碑也开始说话。
“你羡慕我什么?”
“我羡慕你是因为,他们的孩子,将会复姓南宫。”
南宫鹏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真挚无邪,仿如孩童。
“上官老儿,你可知道。我实在很嫉妒你。”他说。
上官云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中同样只有欢欣,只有喜悦。
“你嫉妒我什么?”他问。
“我嫉妒你是因为,那个复姓南宫的孩子,乃是你的外孙。”
说到此处,两位垂暮老人同时抚掌大笑,双双抛下手中长剑,携手而去。
南宫也好,上官也罢。恩怨也好,血仇也罢。便算他日依然要兵刃相见以死相拼,却又何必在今日苦苦为难一个甘愿舍身为己的亲人?
情问
南宫鹏走了,上官云也走了。暮燕居中又只剩下岑小燕和慕容修两个人。
慕容修又开始喝酒,喝那坛兑了金蚕蛊毒的竹叶青。
岑小燕歪着头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头从遥远洪荒错跑到她家来的远古神兽。
直到慕容修将那坛毒酒全部喝完,心满意足地在长凳上斜身躺下。她才猛然回忆起来,自己已对这个男人盖棺定论。
他,已经疯了。
所以岑小燕只能叹了口气,自己把那个装着金蚕蛊毒解药的瓶子拿了出来。
“这是金蚕蛊毒的解药。三日之内服用,便可无碍。”岑小燕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瓶子放在了桌上。
“不管你想不想要,总之解药我已经放在这里了。”
慕容修坐起身来,看看那个瓶子,又看看岑小燕,凄然苦笑道:“你不想替温惜花报仇?”
“报仇?我们有何怨仇?”
岑小燕的身躯猛然一阵抽搐,她别转头去,不让面前的男子看见自己眼中的悲苦。
“你可知道,温惜花要你将这支戟交给我,是何用意?”她问道。
“我确是不知。”
“他只是想要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我可以不必等了。”岑小燕缓缓地说着,将右手暗暗地搭上了身旁的桌几,不让慕容修看见此时自己的软弱。然后继续以平淡如初的语声,为那个她曾深深爱着的男人盖棺定论。
“温惜花,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说。
慕容修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站起身来,默默地将桌上的瓶子收入怀中,然后默默地向着暮燕居那扇孤寂的门扉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首问道:“岑姑娘。可否多嘴问一句。今日自晌午起,你便一直在计算不休。这算的,却是什么帐?”
“我算的……是什么帐……”岑小燕喃喃地自语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转过头去,望着门口那男子消瘦的背影,以略带哭腔的语声,缓缓说道:
“我算的,乃是温惜花这十年中所亏欠我的一分一厘,一点一滴。”
“你可有了结果?”
“有了。”
“他共欠你多少?”
“他欠我三个字。”
“哪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慕容修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三个字。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之时,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得如癫如狂,嘶然笑声籍着浑厚内力发散四周,直震得梁上灰尘絮然而下,仿佛这暮燕居在这顷刻之间便要分崩离析,全然溃灭。
待得笑声稍歇,慕容修又再淡淡问道:
“你等了十年,结果却连一句对不起都等不到。可有悔?”
岑小燕忽然格格娇笑,一样的如癫如狂,一样的声嘶力竭。待得笑音渐落,岑小燕也淡淡地问出一句:
“那你呢?你逃了十年,却逃不出这个梦。你可倦?”
慕容修猛然呆住。低下头去沉吟许久,终于长叹一声道:
“你虽然无悔,我却已倦了。”
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提步走出门去,朗朗星空之下,茫茫尘世之中,隐隐传来几句悲凉轻叹:
“旧情已逝,春梦无痕。人间缘何许多愁?人间缘何许多愁?”
邀杯
黄昏已至,暮色将临。
一群农夫排成一线,扛着锄头犁钯,哼着自编的山歌,往归家的路上缓缓而行。
远方群山拱立,山脚下村落成群。霏金流紫的晚霞之下,几缕炊烟袅袅飘散。
萧关大道旁的一家小酒馆中,一名中年男子手握酒盏,远远地眺望着这番景象,眼中透出几许寂寥的笑意。
十年春梦,一朝醒觉。却发现在这世上,自己除却做梦已再无他事可做。
既然如此,却又何必醒?
既已愁肠白结,却又何必去费神清理?
江湖不过如此,人生不过如此。纵然行遍天下,也跨不过那三尺红尘。
正自感慨间,却听耳边有人言道:“客官,小店已要打烊。可否烦劳您先行结帐?”
男子循着那人语声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小二双手扶着块门板,满脸堆笑地在对着自己招呼。
“急什么,莫非还怕我赖你这几个酒钱。”男子笑骂一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掷于案上,说道:“拿去。”
那小儿揉揉眼皮定睛看去,只见那哪里是什么银钱。却是一柄长约尺许的钝拙短剑。
“爷台,这个……”小二面有难色,欲要推辞。却不料斜刺里“嗖”的一声轻响,又有一物破空而至。好巧不巧地撞在那短剑的剑鞘之上,鹊巢鸩占地替了那个位子。却是一锭白花花的五两纹银。
便在那小二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一个女子的语声已伴着一阵淡淡的桂花清香飘了过来。
“慕容修,你莫忘了这柄剑已是我的东西。你要喝酒,我可以请你。但你要将这柄剑拿去换酒,却先要问我答不答应。”
桌边的酒客抬起头来,循着那花香语声飘来的方向凝眸望去。只见一片如血的苍穹之下,几株嫩黄的花影丛中,岑小燕身着素锦,悄然而立。
“如此,在下借花献佛,敬姑娘一杯。”
慕容修朗声长笑,起左手抓起酒坛,咕嘟咕嘟地灌下两口。而后端着酒盏的右手轻挥,手中酒盏便如插了翅膀一般,直飞出去。
岑小燕探手接下酒盏,怔怔地站在那里。她抬头看看那酒桌边上的落拓男子,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那杯残酒。不知自己是否便该象慕容修那般,一口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