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留斯之歌第五幕
伟大的先知。
他们洞悉诸神的思想,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然而他们的语言却总是和灾祸相伴。
无云的春暮,无雨的酷暑,有着三十三天狂风的秋日,被暴风雪笼罩的整个严冬。奥西雷塞的每一次审判,萨多斯的每一个阴谋,赫尔威瑟的每一个玩笑,菲比斯的每一点焦躁。他们见证了法比奥斯的诞生,也眼睁睁地看着拉达曼化作一片焦土。他们只是想要将人类引向光明的方向,结果却变成了诸神向凡人炫耀威势的工具。
于是人们对这些先知们,由敬畏转为了憎恶。
因为他们不是神,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祸降临却无力制止。而那些蒙受了灾祸的人们,无力与命运之神抗争,便将心中的怒火,转嫁到同样脆弱的这些先知的身上。
人们像躲避瘟疫一般远离他们,像驱赶蝗虫一般驱逐他们,甚至像对待牲畜一般地屠杀他们。
而天界的诸神,也降下了他们的惩罚。他们夺去了索里埃尔的声音,让他们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再轻易地泄露天命的玄机。
就这样,匆匆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大陆上有了新的国家,新的城市,新的语言。而索里埃尔的血脉却渐渐干涸,难觅踪迹。
这是一个被冷酷、私欲、野心所腐蚀了的世界。
这些愚昧的人们对即将到来的浩劫浑然不觉。依旧深陷于互相攻伐仇视的泥沼之中。而这种攻伐与仇视不会消亡,它必将持续下去,直至这大陆上的一切,全部葬送在这毫无意义的争斗之下。
玛依达.瑟莱忒这样想着。胸中泛起一股从所未有的无力之感。她的信仰要她背负这世间所有的苦痛,然而如那位傲慢的女公爵所说,她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他……真的是人类吗?”一个天真而稚嫩的语声蹿入耳中,打断了白袍牧师的冥想。
“奥苏族的血统之中残留着部分野兽的成分。但是这种血统已经极其稀薄,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将之表现出来。他们称之为-兽化。”玛依达.瑟莱忒侧过头去,以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的亚萨佩尔顿少女,淡淡地回应道。
“那么这个罗侯所具有的是哪种野兽的血脉?”牧师的回答让当世第一射手的嘴唇弯成一个椭圆形。将那半空中的男子重又打量一番之后,她又问道。
“那不是野兽,而是神兽。炽翼烈鸟菲尼克斯,那是从焚天之火中诞生的,不死的神鸟。”牧师摇了摇头,否定了同伴的臆测。
“戈丽塔这次遇到了个棘手的家伙啊。”法依笛喟叹一声,眼球骨碌一转,小声提议道:“那怎么办?要不让塞格路斯做点手脚,帮戈丽塔一把?”
“你以为戈丽塔会接受这样一种不光彩的胜利么?”对于同伴的建议,玛依达只能报以一个苦涩的笑脸。“又或者,你以为我们面前的这十万奥苏大军,会接受这样的欺诈而偃旗息鼓?”
“可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瞪着眼睛看着,什么都不做?”亚萨佩尔顿的神射手蹙起了眉头。她当然对同伴的脾性一清二楚,然而目前的情势却是让她难以默然坐视。
“看来也只有如此了。”阿克拉塞的仆从轻叹着说道:“只可惜,这样的勇气,这样的拼斗,为的却是一个如此不智的原因。”
“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争斗与仇恨,又有多少是有着正当而又光彩的理由的?”玛依达自语般地继续低喃着,右手轻轻地握住了胸前的链坠。一股乳白色的雾状光气盘绕在她左手的法杖之上,衬得杖首的那对冰雪之翼愈发地光华四射。
“终极治愈?”看见白衣牧师摆出了这个架势,法依笛的眉头不由地锁的更紧,右手不自觉地抄向背后的长弓。
“法依笛。”就在这时,一个冷感而坚决的语声在女射手的身侧响起。
法依笛微微一怔,偏过头去向那说话的女子觑望一眼,正好撞上魔族少女那寒冰般冷冽的视线。
她默然注视着情同手足的战友,像是已然洞悉了亚萨少女的打算般缓缓摇头。那双俏丽而妖异的眼睑微微合拢,银灰色的瞳孔中镌刻着仿如冰石般的坚定。
无需任何的劝诫,赫特维斯少女此时的表情已足够让法依笛明白。这场对决,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因为,如后世的史书所记载的那样。此时此刻,奥苏和亚萨,两国最强的武士正用他们的勇气与决心,共同清洗着,奥苏在这数十年之中,所蒙受的屈辱与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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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撒加拉弗尔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无边无际,天地难分的黑暗。以这尘世最可怖的梦魇织就,藐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
她漂浮于这片黑暗之中。脚下是未知的虚无,身周是无光的囚笼,恐惧犹如蛆虫在心中蠕动。她当然从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却确实地感到无所适从。
于是她只能如她挚友嘱咐的那般,紧紧地扣着法师的手,举首眺望着这片虚无的主人。
在她的面前,一个足有一座城堡大小的六芒星阵徐徐转动。莹紫色的魔法元素如氤氲的雾气般笼罩着一个庞大的幻影,一条任何神话与传说都从未提到过的巨龙。
它有着足以遮蔽天日的翼翅,有着如石柱般粗壮的腿爪,有着黑曜石般坚硬的鳞甲,以及三颗狰狞而凶暴的头颅。
它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的造物,是这世上最渺小的人类的孩子。在这连接现实与虚幻的处所,它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仿若群星之影,晨曦燃后的灰烬,夜色凝成的结晶。
“这就是你的秘密?菲雷尔?”不知过了多久,女公爵忽然侧首问道。
“是的,海伦娜。”法师下意识地点头,轻叹着说道:“我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生命都耗费在它的身上了。抛弃亲人、抛弃爱情、抛弃人类所有的情感。我以我的姓氏为它命名,我以我的生命养育它,就只是为了让它能够成为天空中永恒的星座。可是……难以想像吧?这巨龙和那株小小的树苗,在我心中却有着相同的份量。”
“海伦娜,知道么?我这一生,从未奢望过要得到什么幸福。”年轻的法师沉默片刻,又接着说道:“幸福只会让人变得软弱,幸福只会让人变得懦弱,幸福只会让我变得一事无成。我无时无刻地这样提醒自己,告诫自己。然而,当我爱上那个女孩的时候,当我的幸福悄悄来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坚强。”
“那么,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为什么不尽你的一切力量留下她?为什么?”仿佛自语一般,女公爵低着头,轻声问道。
“因为我没有那样的资格。”菲雷尔像是努力地想要以一种平静的口吻来回答女公爵的问话,而他的身躯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还记得吗?海伦娜。在我披上这件坠天使法衣的那一天,在我剪断我的长发的那一天,我说过些什么?”
“菲雷尔……”女公爵嗫嚅着,以一种令人心碎的眼神望着面前的男子。那些往昔的记忆一一浮现。快乐的悲伤的,甜蜜的酸楚的,灰暗的明亮的。无不清晰得如同圣坛中的水影。
原来时光从未带走些什么,反而使得那些往事那些情感,变得无比简单,无比纯粹。
菲雷尔侧过身,避开了挚友的视线,继续说下去。“我说过。我要得到力量。将我所有的一切全部奉献。我的躯壳将会变成承载着这力量的容器。将我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血肉所有的灵魂全都变成这力量的一部分。这样,即使我死去,这力量也不会消失,而是会作为我生命的延续,留存在这世上。”
菲雷尔紧紧地攥着拳头,锐利如刀的视线和他的言语一般的冷冽而决绝。
“背负着这样的宿命,我没有资格去挽留任何人,没有资格去和任何人争辩亏负与伤害,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为了我作出任何的牺牲。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我至少还懂得什么叫做廉耻。”
“为什么?菲雷尔……你非要让自己变得这样的可怜?”海伦娜仰起头,凝视着法师琥珀色的双眸,泪水涟涟而下。她颤声问道。
“因为兰斯洛特。”菲雷尔的剑眉挑了起来,以一种毫不退让的口吻给出他的回答:“我要证明给他看,怎样的一种活法,才更有意义!”
听见菲雷尔说出了这个名字,海伦娜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的,菲雷尔。也许你是正确的,也许你的名字将会永载史册,也许你终能在诸神的殿堂中争得一席之地。但是菲雷尔……我却宁可你只是一个平凡的花匠。不能用魔法保护那些花朵,却能用你的心去温暖你的爱人。”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缓缓说着。却将视线转向了那庞然巨兽。
六芒星阵中,那巨龙的幻影仿佛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撼动海伦娜心中的脆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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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绚丽而纯净。闪动着银白色的光辉,蒸腾着涌向天幕,俨然一幅倒卷逆奔的瀑布,冲刷着两个默然对持的身影,冲刷着空气中弥漫的战意与血腥气味。
玛依达.瑟莱忒左手的法杖遥指天际,维持着这一骇世惊俗的奇观。也维续着她的战友与敌人的生命。
罗侯.菲尼克斯喘着粗气,硕大的汗珠顺着他黑铁般坚毅的脸庞不住滑落。然而他依旧稳稳的站在那里,俨然一块无法撼动的顽石,仿佛没入他前胸的那支黄金长枪并不存在。只有他肩下的那对翼翅,因为剧烈的痛感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他用右手握住了长枪的握柄,一点一点地将它的锋刃从自己的身体中拔出来。而他的左手,则由始至终都抓着他的战斧。
他那如火双瞳所对之处,亚萨格瑞纳的龙骑少女双手空空跌座在地。她的那件黄金甲胄此时已然被一道足有十菲微次宽的裂痕拦腰剖开,进而将内里的衬衣也一并劈碎。
虽然,在阿克拉塞的神力护佑之下,那致命的伤口已然愈合。然而茵茵绿草之上的那条一人多长的血迹,却是依旧让人触目心惊。
而菲格尔之女却像是对自己的遭遇毫不关心,只是冷冷地举目盯视着面前的对手。
她的武勇与坚韧并不比她的对手逊色半分,然而她对于武者的意气与自尊却不若罗侯.菲尼克斯那般的执拗。
所以,她可以悍然冒死将长枪送入对手的胸膛。却又在死亡逼进的时刻,抛开武器抽身避开被巨斧腰斩的结局。
就如同他们以各自不同的立场与目的,介入奥苏和亚萨的纷争一般。戈丽塔和罗侯,也用他们各自的行动,诠释了他们对于生死荣辱的看法。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微风翻动草叶的瑟瑟擦响,安静得可以听见天际的云层裂开的声音,安静得好似奥西雷塞第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刻。
奥苏的十万铁骑寂然呆立,亚萨格瑞那的巨龙探下脖颈,用鲜红的舌尖舔舐*着主人的指掌,亚萨佩尔顿的天之娇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赫特维斯的银发少女则只是一声轻叹,将目光转向了脚下的大地。
罗侯.菲尼克斯静静地端详着手中的那支长枪,良久无语。
纯金色的长枪,较之黄金更为灿烂夺目。仿佛巨龙利齿般的刃尖平滑如镜,昭示着亚萨格瑞那源自青空之神的高贵血脉,也诉说着克艾琪家族世代承继的那些传奇。
这是一件真正的神器,握着它,无由地便让人生出一股傲视寰宇的豪气。
那么,要放开它,需要的又是怎样的一种胸襟与自信?
“戈丽塔.克艾琪”罗侯.菲尼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毫无芥蒂的平淡语声,唤出他对手的名字。
“你赢了。”而后,他如许说道。
没有任何的怨忿与不甘,没有一句辩解开脱之辞,奥苏的一代战神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将手中的长枪扔还给他的对手,径直向着战圈之外的那个白色身影走去。
“为什么救我?”他行至那白袍女子的面前,开腔问道。
“看看你的身后,罗侯。”玛依达斜了一下眼角,答非所问地应道。
罗侯.菲尼克斯有些困惑地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那些追随着他出生入死,共抗强敌的同胞们。
就在此时,奥苏的十万大军再次爆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他们在呼唤着一个名字,一个誓要将奥苏引向自由与荣耀的英雄。
“罗侯!”
“罗侯!”
“罗侯!”
他们不会因为任何的理由背弃他,无论成败荣辱,无论是非对错。他们将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因为他-罗侯.菲尼克斯,已经是他们心中的-王。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罗侯.菲尼克斯。”玛依达行上几步,面色凝重地继续说下去:“你输了这场决斗,他们失去的只是一次复仇的机会。但是你若是死了,他们失去的却是全部的希望。”
“我不明白,光之圣女。”罗侯面代困惑地看着跟前的女子:“你究竟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朋友。”
“那取决于您,罗侯.菲尼克斯。”阿克拉塞的仆从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我们来到这里,并非为了毁灭奥苏的尊严和未来。可能这确实是亚萨格瑞那的女王陛下所期望的,但那和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并无关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玛依达.瑟莱忒?”奥苏的大族长蹙着眉,咄咄逼人地质问他面前的女子。而这位年轻的牧师,则以一种诚恳却又无比权威的语调作出回答。
“我在向您要求和平。”
“和平?”
“是的,和平。”玛依达.瑟莱忒逐字逐句地说道:“为了亚萨被魔神的大军蹂躏的子民,为了那被您当作武器和契机利用的萨多斯的威胁,为了这大陆上所有的生者。我恳求您,用您宽大的胸怀,原恕您的敌人。”
“您已经驱逐了奥苏境内所有的亚萨驻军。亚萨对于奥苏的统治已经成为过去。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带着您的族人侵入亚萨的国土,那等于将亚萨境内所有支持奥苏独立的人们推向您的对手。请相信我,这无论对于奥苏还是亚萨,都是毫无益处的行为。”
“或许你是对的。玛依达.瑟莱忒。”罗侯.菲尼克斯低着头,沉思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